新年以热闹的爆竹声开启。
邻家的孩童缠着何毓陪他们放炮玩烟花。
欢笑与火花都在农村坝子上展开，何毓也乐得给小孩子做后勤点火。
“噔噔噔——”程乐之来电了。
何毓掏出手机，没立刻接听，而是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整整衣领子。
一接通，程乐之那边就露出他标志的露齿笑：“何、毓！想我没想？”
何毓微抿嘴笑，顺着他说：“嗯，想你了程、乐、之。”
“想我也不知道发消息打电话！”
不是不想联系，但何毓总是到最后一步就退缩了。害怕打扰，也没什么理由。所以每次只有程乐之主动找他，话题也只是他的日常、饮食、吃药。
“这不是还没跨年嘛，才九点。”何毓面上云淡风轻，这次他主动找了个话题，“对了，你们那边是吃的汤圆？”
“对啊，我跟你说，那汤圆有拳头大！要把我噎死。”
“呸呸，程乐之你别说不吉利的。”何毓抢了他话音。
“好叭，呸呸呸。这还没到大年初一呢。”程乐之撇嘴，“还是北方好啊，想吃饺子。”
“我回来给你做。”
“好啊好啊。”
“你不看春晚？”视频里程乐之就躺在床上，不时传来屋外的亲戚们的话音和春晚声。
“那有啥好看的，你不也没看？”
“我陪小孩玩呢。你呢？怎么一个人”
“这不是来和你打视频么。大人聊大人的呢。你玩什么？诶，我听到了炮仗的声儿。可惜了，城里禁放，不然我也玩。”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手持小烟花塞给何毓：“哥哥，一起玩。”
“好，不过哥哥跟人聊天呢，等会继续。”何毓俯身慢慢她的小脑袋，“你先去玩吧，注意安全，别烧到衣服。”
“好！”小女孩晃悠地跑开了。
程乐之盯着那细丝：“诶～何毓你快点，我要看。”
“嗯。”何毓摸出兜里的打火机。
老式的砂轮一滑，火苗蹭的亮起，紧接着烟花“呲呲”作响，火光把他的脸罩住，暖黄色调忽明忽暗的好像油画。
没等程乐之截图，何毓切了后视镜头，给他拍小烟花燃放超清过程。
谁要看这个！
“何毓！切回去！”
何毓照做，同时烟花也燃尽了，屏幕倏地暗下来。
“再点，我还没看够。”
“好。”何毓在袋里拿出好几根，一口气全点了。亮光迸溅，他仔细躲开。屏幕那端程乐之笑话他，他也笑起来。
“你幼稚不幼稚，小孩一样，好贪心。”程乐之道。他截到了何毓放肆的笑容，虽然与最初的温柔系不搭边，但他还是喜欢。
何毓还是笑着：“这下看够了没？”
“够了够了。你还提醒人小孩呢，自己衣服烧着没？”
“我小心着呢。”
两人说说笑笑斗嘴，何毓和被唤回去的小孩们拜拜，也回了自己屋。
留下来唠嗑的亲戚邻居见着他，话题再次丝滑指向他，无非是催结婚相亲、谈工作薪资。何毓礼貌笑笑，走了。
凌晨到了，何毓这边都卡着点整波大的，活像是在打仗。
“程乐之，新年快乐！”
“何毓，新年快乐！”
何毓居然先他一步。程乐之道：“你这次怎么比我先？”
“因为我特别特别想祝福你，程乐之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何毓以一种半玩笑的口吻道。
“那我也祝你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
初七过后，各公司就开始整顿上班了。程乐之父母年前才和国外谈好合作，这会儿也一堆事等着去做。不想让他们忙着还要陪着自己，他于是让他们放心去处理工作。
程乐之待得无聊，索性跟他们说出去玩了。程父程母当他是小旅游，没拦住，毕竟自己没办法陪着他，还不如由着儿子去。
临行前程母给他收好了装药的小包，清点一番一个没少才放他出去。
程乐之下了司机的车，转头就踏上了去找何毓的旅途。他没让何毓先回来复工，说自己要来体验下小乡土生活。
农村年长的多，打工的这几天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些于是扎堆好不那么冷清。
聊来聊去还是那么几个话题，只是关于何毓的格外多，什么“医生好哇，以后吃香，有出息”、“啥时候带个媳妇回来啊”之类的，毕竟他算是这一辈里最年长的单身汉了。等各家的都回去，何父何母也劝他要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生个娃过安稳日子，要和领导打好关系评职称。
从回家到现在，何毓早听烦了，每个人每张嘴都在议论这些事。且不说他还没有去成医院、医生也没大家想的那么光鲜亮丽，何毓心里那道坎还没走出来呢；再者感情的事为什么就给他安排好了似的，难道要让他走父母辈的老路被囚于生育与婚姻吗？他是有喜欢的人，这点却不能大方说出来……他好烦闷，于是他再也忍不了，爆发了——
“够了！别说了！”一直沉默的人忽然一吼，空荡堂屋里震起回响。
两个老人都是一惊。何母反应过来后道：“孩儿，怎么啦？”
何父瘫在躺椅上，口齿有些含混地斥他：“你！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何母要堵他的嘴，老头倔脾气地吼，“咳咳！你长这么大谁花的钱养的你？跟父母都这样说话以后去单位咋办？！嘿！要不是我起不来我肯定抽死你！”
小时候的何毓面对这样的父亲总以沉默对待，渐渐长大后也尽量不惹他生气，可是现在他真的特别、特别厌倦，好像被无数人指责。他破罐子破摔，头一次与那张狰狞的苍老的脸对吼。
“我说够了！我根本没找到医院的工作行了吧！没有医院要我，你以为是为什么？！”何毓顿了下，没说是他的病耽搁了考试，又接着情绪，“现在我也不想去了！所以求你别再好为人师教育我了！”
“还有，别催我相亲结婚了！我有喜欢的人！是个男的！我就是个该死的同性恋！！尽管去和他们聊去吧！你儿子是同性恋，你儿子是骗子、废物！！”
何毓此刻把积压的情绪吐出来，脖子脸都红了，丝毫不见一点温柔和气。程乐之找了一路，此时站在屋外刚好闯见这一幕。
没人注意到他，大人集中对付这场闹剧，孩子拼命想挣脱控制。
程乐之不管不顾冲上去，从背后牵上了何毓的手将他拽走，何毓想也没想，跟着他大步走出去。屋内何父还在大声骂着，骂自己儿子，也骂带坏自己儿子的人。
“我没你这个儿子！”最后只有这句话在何毓落到耳边，旋即被风吹过。
土屋砖房的檐前亮着灯笼，在黑夜里充当指引。
走了一长截，到了大马路，程乐之这才转过来对他说。
“何毓，跟我逃吧。”
“就住我家里，不要在这儿了。”
何毓鼻翼细细扇动，无声流着泪，哽咽应了声：“嗯。”
程乐之一把抱住他，一边手捂着他的眼睛：“何毓，”
他还在犹豫或是不确定，何毓先开了口，或许是刚才的冲动还没逝去。
“程乐之，我喜欢你。”他颤抖着声说。
“嗯，我也喜欢你。”又喜又心疼，程乐之紧紧拥住他，为他擦着泪。何毓的眼睛还被他挡着，他慢慢靠近，吻了上去。
车灯一闪一晃过去，夜色里将两人暴露出来。也许路过的司机会感到恶心，也许哪家爱嚼舌根的偷看了去……无所谓了，即使昭告天下也无所谓了。他只要程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