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霄迟迟不肯走路,邵氏心中不免疑虑,但要怀疑赵凌霜克弟弟?她是再不敢了。
一是赵延平态度坚决,二是好歹赵凌霜救了她儿子一回。
邵氏再是傻,也知道“克星”的名头一出,赵凌霜这辈子别想好了。故而她虽是心里嘀咕个不住,又不敢跟谁说,偏偏这焦虑随着时间拉长,是越来越重,只让人心里憋得慌。
赵延平看她一日比一日焦虑难安,思来想去,决定同她好好谈谈。
从何谈起呢?想起往事,赵延平又怨又恨地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就同你说过,不必同老宅多来往。你也许挺奇怪吧?”
邵氏老实点头。
当今世道,当家的作为这一房的长子,分家了父母应该同他一起生活。可二房三房至今同父母住在老宅,又不像分了家的。再说就算是分家吧,两边全没有走动,也不合常理。
更奇的是,住在这周边的几户赵家亲戚,竟没有谁曾指责赵延平不孝顺父母的。
“我八岁就出来当学徒了,在绸缎庄。因我小时候认识几个字,爹娘就想让我学点看绸缎的本事,学点看账记账的本事,将来也能当个掌柜的。
他们把我交给绸缎庄掌柜,说的是任打任骂,只求师傅给口饭吃。当学徒的,也分三六九等,爹娘看重,又有点家资,以后出师了有家里兜底能开铺子,掌柜的也看重些;若是没人兜底,但头脑灵光,多说几句甜话,自己再在柜上偷偷学,也能学成;最惨的是我们这样的,爹娘生怕多吃了家里的米,是为了省口粮才赶出来当学徒,又不机灵,不得看重,打骂是打骂了,可掌柜的半点本事不肯教,头一年只叫我洗尿壶。”
赵延平头低了下去,声音跟着低沉:“后来才晓得,爹娘跟人家签的是八年的学徒契。按理学徒有个四年六年尽够了,爹娘签这长契,为的就是省钱。
八年的契,吃住都在店里,不是签了契就成的,掌柜和东家逼着人如个奴仆般干活,才抵去吃住钱。
奴仆做久了,谁还当你是正经徒弟?谁还肯拿真本事教你呢?”
邵氏自以为当家的是同她闲话家常,闻言也只是惊讶,絮絮叨叨地埋怨那绸缎庄不实在。
赵延平听了一会她的抱怨,不知想到了什么,反倒笑了。
待邵氏的絮叨停了,他又拾起话头:“就这么蹉跎到十五岁,离出师还有一年。”他眼睛望向虚空,那一年真是特殊的一年,发生了好些事呢。
和柳蓉蓉的亲事是自小定的。到了十五岁,该正式下定了。
可赵延平还是个学徒,亲事定了,好像成了大人了。可只有他知道,他的心有多慌。他知道自己没学到什么东西,害怕出师后不能找份工。
“在绸缎庄的七年,每年回家过年,我都会同爹娘说想出来,换个地方学艺。只要他们去说,绸缎庄就肯放人。可他们不愿出毁契的银钱……到后来,他们干脆不许我回家过年了,免得扫兴。”赵延平说到这,嘴边浮起饱含讽刺意味的笑。
“后来,是凌霜娘给了我毁契的钱,叫我提前从绸缎庄出来。一年,是一两一钱银子,还好就剩一年了。出了绸缎庄,我只能回家,家里连地都没有,不做工,就只能饿着。我在家里看尽脸色,从绸缎庄的奴仆,成了赵家的奴仆。担水拾柴,我做了家里所有的杂活儿,还要给家里交房费。哈哈哈,我在自己家也要交房费。”
“还是凌霜娘,教了我做炊饼的手艺,给了我钱,在城外租了个破棚,在里边做炊饼。在家里做,他们要怪我浪费柴火呢。”
子不言父过。赵延平说的这些话,可称得上不孝了,邵氏这回不敢插嘴了,沉默地听下去。
“炊饼好卖,能从早上卖到傍晚。我一大早就挑着担子进城卖,天黑才出城。”赵延平回忆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了。“没有钱,我哪敢娶妻啊,可凌霜娘不怕,我们租了个房子,就成亲了。凌霜娘是个做饼的好手,她做饼,我出去卖,慢慢地,就置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赵延平抬头看着房梁。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爱妻柳蓉蓉拼搏来的。
“为着赚钱,我们俩三十岁上,才有了凌霜这么一个儿——叫我怎么不疼她呢?”
这些话,当家的是第一次同自己说。邵氏又感动,又是感慨,十分体谅当家的心情。转过头一想,之前自己那么对待凌霜,难怪当家的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邵氏叹一声,自己还说呢,活人争不过死人,现在看,自个儿是实实在在比不过柳氏。
赵延平还在说:“老宅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祖父生了十个儿子,留下的有序齿的就七个。
置办下的家业都在城东,城东人多,房少,分到咱家的房子,那老宅不过一进,我们家只占六间房,其余的是六叔家的,你去过的。哦,那院子还是跟六叔家共用的。
六间房,却住了三代人,到今日,足足住了十四人。咱们这儿呢,一整进的院子,前头还有商铺呢,就住三四个人。”赵延平呵呵笑了一阵,转而恨声道:“这世上,财帛动人心啊!”
“两个月前,娘和弟媳们上门来说那些克星的话……”他冷笑连连,“其实,这套把戏,她们四年前就耍过了!
先是说我与蓉蓉命中无子,要把赵延安八岁的大儿子过继给我。”
赵延安是赵延平的二弟,在邵氏面前,他对弟弟向来直呼其名,一点儿不亲近,邵氏早已习惯。
“却不想,没过多久,凌霜娘又有孕了。可惜,当时我们都三十三岁了,大夫说年纪大了,胎儿弱,怕难保住。”
说到此处,赵延平心痛难忍。他此生最恨,就是自己太贪,想要多子多福,请大夫给写安胎方子,硬是把那虚弱的胎养到了八个月。
可最终,他没能留住那无缘的孩子,最痛的是,没能留住自己的妻。
“那天,娘也是这样,带着一堆人,还有赵延康的小崽子,在家里对着凌霜娘啰嗦个没完。被凌霜娘拒绝了,赵延康的小崽子推了她一把!她,惊了胎,当场就发动了,”
赵延平的声音和手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邵氏惊得一跳,本是坐着的,一下子翻起身半跪在床上。因为,后半截她听过!赵凌霜的娘,生产艰难,一尸两命,去了!
邵氏紧紧抓住赵延平的胳膊,感受着赵延平的战栗,吞咽了几次口水,才勉强开口:“当家的——”
她说呢,怎么几次见面,三弟妹几乎不开口说话,只鞍前马后伺候婆婆。原来,她的儿子,竟、竟!竟是杀人的凶手!
赵延平再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声音嘶哑干涩:“他们还不死心呢。呵呵,我想宰了那小崽子,我把他提了起来!——他们不肯。”
赵延平还记得自己那愤怒绝望的心情。他抱着女儿,像被天地抛弃了。可他们还不死心,还要对着他剥皮削骨。
“凌霜娘去了一年,他们又说要把赵延安的儿子送来,给我承继家业,呵呵,呵呵!
她们怎么逼迫,都好,我不怕。
唯独有一回,我出门去做饼,把凌霜托付在七叔家。回来才知道,我走的那天,她们就来把凌霜带走了。撒泼打滚,拿哥哥的身份压着七叔没法说话。七叔是读书人,要面子。唉……”
到了老宅一看,那场景,赵延平回忆起来,心都是一阵阵的寒。三岁的孩子,大冷天,坐在泥地里洗姑姑的衣裳。全家人躲在屋里烤花生喝茶,就他的女儿,蹲都蹲不住了,摔坐在泥水里,还记得把姑姑的衣裳高高举起来,免得弄脏了。
他恨啊,恨啊!恨得咬断了牙,恨得涕泗横流。
邵氏不知,赵延平自己心里知道,为何他之前一听凌霜被凌虐,就怒火中烧,快要失去理智。他是怕,怕自己蠢到引狼入室,害了女儿。
他更怕的是,失去了柳蓉蓉的他,是不是真的寸步难行,没了掌舵人,他是不是每一步都在出昏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