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压迫，那些烦人的纠缠，他早已不想再说起了。这一长串，他从未向他人提起，今夜是越说越多。
说完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又道:“最后，还是二伯给我出了主意，让我续娶，这才有了你，和霄哥儿。
霄哥儿是健康平安最好，就算真有不好，也是因为我命中无子，是我强求来的，不干凌霜的事。”
邵氏往前一扑，捂住了赵延平的嘴:“不许瞎说。当家的，我错了，我再不敢这么想！
你听我说，从前算命的给我批命，说我多子多福呢，咱们的霄哥儿定是有福气的。”
赵延平拉下了她的手，安抚地一笑。
经了一番交心夜谈，邵氏终于对赵家的关系有了深刻的了解，对赵凌霜也放下心结。除了想起柳氏还有几分别扭，算是平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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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峰腊月二十回家，正赶上赵凌霜过七岁生辰。这一年两个男孩都长高许多，唯独赵凌霜仍是小豆丁一个。不过在饼铺，赵凌霜不输牛力，两人已能顶半个工用了。
这次回家，陈大峰明显感觉到自己娘情绪好了许多，说话也带笑音。陈大峰傻愣愣地问:“娘，你不担心弟弟被克死啦？”
“啊哟，你这臭小子！”邵氏急得往儿子肩膀上锤了好几下。“呸呸呸，霄哥儿好得很！”
邵氏之前无人可倾诉，对着儿子嘟囔了几句，却叫陈大峰挂心许久。
邵氏将赵凌霜救了弟弟的事讲给久未回家的陈大峰听，陈大峰笑了，道:“我就说，弟弟好得很。娘，凌霜是个好姑娘，对你蛮好，她又救了弟弟，咱该记着她的好。”
“我也不是不记她的好。”邵氏尴尬地低头，“就是，就是她现在大了，也不爱同我亲近。”
“娘，我到现在还“叔，叔”地喊，赵叔也没说我不亲近，凌霜好歹还喊你一句二娘吧？”
“是是是，我想岔了。本就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能亲近到哪去，差不多就行吧。唉，娘的儿，果真是长大了，还会给娘讲道理了。”邵氏又好笑，又有些心酸地感慨。
陈大峰记事晚，亲爹死的时候，他还没啥记忆，加上没亲眼见着，他对于亲爹的死一直没什么印象。在他记忆里，是娘一直挡在他前面，泼辣地把欺负人的那一家子都骂走了。是娘抱着他絮叨爹的狠心，细数她再嫁的不得已。是娘喊出的那句“我宁可不嫁，要嫁就得带着我大峰嫁！”
陈大峰被邵氏保护得极好，天真调皮，全不像丧父的孩子。到了赵家，赵叔对他也好，慢慢同他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及至做了学徒，师傅宽厚，也常教导他。陈大峰也知道娘的付出，最亲近的当然是自己的娘。
初到赵家，他真是个山里来的野人般，只知道吃喝睡，一点没学会看眉眼高低。渐渐的他长大了，他跟着街头巷尾的小孩在外头疯跑疯玩，人家总爱调侃他，说他命好，继父一点不嫌弃他是个拖油瓶云云。
住这附近的并不都是赵家的亲戚，也有不怀好意的，假惺惺说些“后娘虐待女儿，亲爹还对人家前头儿子这么好，真是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话
他初时听不懂，不肯听人家说自己娘是会虐待继女的坏人，可再傻，多看看，多回味几次，他也慢慢懂了。他不愿责怪娘，可他也明白赵叔是个好人，凌霜是个勤劳可亲的好姑娘，赵家也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家。
同娘来到赵家这两三年，他看着娘的日子磕磕绊绊，有时得意有时失落，却始终不与赵家一心，心中不免担忧。
如今看着娘在家里自在许多，他也开心。
母子俩人正在八尺间边吃早饭边谈，就听着外头院子里牛力大叫起来:“霄哥儿，厉害厉害！会走了会走了！”
母子俩都跑了出去，一看，赵凌霄正扑在赵凌霜怀里，赵凌霜嫌弃地指着衣服上亮晶晶的一串鼻涕嘟囔，尖尖的小手指戳了赵凌霄一下，赵凌霄只以为是玩儿，呵呵傻笑。
赵凌霜起身去拿布巾，赵凌霄又紧跟几步，拽住了她的裤子。赵凌霜另一条腿又退，赵凌霄又跟。不仅跟，还仿佛找到了乐趣，咯咯直笑。
赵凌霜将他的手拉下，往后退了两步，赵凌霄急了，咿咿呀呀往前奔了好几步，又扑到姐姐怀里，把赵凌霜扑个趔趄。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赵凌霄就这么学会了走路。
陈大峰看着惊呆了的邵氏，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笑道:“娘，我看，凌霜是福星才是。上回救了弟弟，这回，弟弟还是在姐姐怀里学会走路的。”
这下，邵氏哪还有什么疑虑？她点点头，没成想，竟甩下来几滴泪珠。
惊喜过后，返过味来，她也对许氏说的，霄哥儿是被妨克得不会走了之类的话，感到了愤怒。
呸，霄哥儿好得很，之前不过是不想走，看看现在走起来，多稳当，一点磕巴不打，一次也没摔。
………………
赵家如何欢喜不提，赵凌霄学走没几日，就进入新年了。
年前饼铺如何忙乱不提，到了腊月二十九当日，饼铺也是要歇业的。牛力早放假回家去了，父女二人关了店门，跟邵氏母子一起往祠堂去祭祖，祭了祖宗，才回家吃年夜饭。
到了祠堂，族里的人到了不少，赵延平父女去摆放祭品，邵氏抱着儿子在外围，哄着他玩。
祠堂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都三三两两的在闲聊。
赵家一族多住在城东，平时与赵延平弟弟们住得近，常听许氏抱怨孙子不会走路，是被人妨克的。族人今日见了邵氏一直抱着孩子，不由信了几分。
一个好事的妇人就凑近邵氏问道:“大嫂子，我听五奶奶说你家哥儿还不会走呢？”
赵延平的爹排行第五，五奶奶说的便是许氏。
邵氏一听，就知道许氏那老货没少在外头说她家哥儿怎么不好，心头有气，翻了个白眼道：“谁说不会走？”
说着将赵凌霄往地上一放，赵凌霄嗖地一声往前窜，把妇人吓了一跳，哎哟哎哟地喊。这可把邵氏逗笑了。
赵凌霄一见娘笑了，自己也乐得哈哈笑，往前使劲倒腾小短腿，来回地跑。
那妇人“啊哟”了好几声。转而看到邵氏的眼神，尴尬地笑笑:“这，这个五奶奶，怎么乱说……呵呵……”
邵氏转而一笑:“说起来，我才嫁进来几年。这家里的事，弟妹你比我熟，怎么回事，想来你也猜得到。”
这下妇人更尴尬了。猜是猜到了，可你们一家的事，别人就不大好插嘴了，还是不知道的好。
邵氏假做哀怨地叹气:“我自嫁进来，家里事忙得很，又怀着哥儿，对公婆侍奉不到，是我这做媳妇的不好。公婆要打要骂，我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是不知道怎么做祖母的要这么诅咒一个孩子。弟妹，你也是做母亲的了，当体会我的心啊！”
赵凌霜摆好了祭品，赵延平让她来喊邵氏母子去上香，刚好听到这一段，她不由惊讶地看着继母。在她眼中，继母是直肠子，刻薄了些，那也是不懂得掩藏的缘故。
爹和老宅的关系不好，赵凌霜渐渐懂事，虽不知具体，也体会得到。
只是，她没想到，直肠子、只顾自己的邵氏居然也体会到了这一层，被人问到脸上，不仅没炸起来同人争执，一脸云淡风轻，说的话还占尽道理，全不似没脑子的样子。
这一日，刚过完七岁生日岁的赵凌霜领悟了一个道理: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总以旧眼光看人。
不会走路的弟弟总会学会走路的，只顾自己说话畅快的继母也有说话夹枪带棒头脑长进的一日。
赵凌霜的感慨不影响妇人们的谈兴，话题彻底倒向许氏和两个儿媳还有刁蛮的赵文喜的日常，妇人叽叽呱呱说着老赵家看似和谐其实鸡飞狗跳的生活，邵氏则不时表示“是吗？”“哎哟！”“看不出”“啧啧”。
赵凌霜赶紧上前，喊邵氏去上香。
待上了一轮香回来，邵氏又一头钻到妇人堆里，津津有味地听人说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