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峰见赵叔和娘又吵起来,坐在檐下石条上,低着头不说话。
牛力在屋中徘徊着这擦擦那抹抹,最后还是心烦意乱地走到陈大峰身边坐下。
过了清明,陈大峰就该离家去西溪村学木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他从小没离开过娘,其实心里满是担心恐慌。过生日那日,赵延平特意叫了一桌席来吃,语重心长地嘱咐他离家事宜,他也很受鼓舞和感动。
可他离家在即,娘却又让他放心不下。
牛力在他身边坐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问:“大力,你离开家不怕吗?”
牛力闷声闷气地开口:“怎么不怕,不过师傅对我好,上个月师傅让我回家,我把压岁钱给了我娘,师傅也没说什么。”
“那是你的钱,赵叔不会说什么的。”陈大峰拍拍牛力的肩膀,牛力比他还大一岁,但吃得不好,个头比他矮上一截,大家总觉得牛力比大峰还小。
说到钱,陈大峰又叹了口气。娘怎么闹别扭,陈大峰也知道,其实只是为了钱。
前两日,舅妈又上门来了。他跟娘来赵家这两年,舅妈是清明来一趟,端午来一趟,中秋也来,重阳也来,逮着个节就上门来。要不是正月里不兴借钱,元宵她就该来了。
两家相差四五十里地,难为她这样地跑。
那天她来的时候不算早,已是巳时末了,赵家饼铺刚送走一批客人,准备坐下吃中午饭。
邵大嫂是故意挑的这时候,去年中秋前来,来得早了,坐了一个时辰,邵氏也不提留晌午饭,邵大嫂只好灰溜溜回去了。
舅妈来,赵家人倒也没说什么,赵延平让邵氏另分出一份饭菜,跟邵大嫂在房里吃,他自己带着几个孩子吃饭。
吃饭时间,邵大嫂就提起话头,无非是家里没钱过节,跟小姑伸手要钱。
邵氏淡淡地摇头拒绝了。她不肯让大嫂知道自家夫妻吵架不合,只是说没钱。
邵大嫂讨钱无果,吃了饭,歇了会,只好回去了。
其实邵氏也知道大哥家难,待嫂子走了,邵氏跟陈大峰絮叨。但赵延平说了,她以后不靠侄子养老,听赵延平的,好好表现,他才能把钱还给自己管着。因此,她狠狠心,就是不答应。之前省的那几两银子,她捂得紧紧的,不肯再动分毫了。
可嫂子无功而返,那眼神让邵氏难受极了。她爹娘早逝,跟兄嫂一起生活了多年,嫂子跟娘差不多,把她的一切都安排了。邵氏是个没主见的,习惯了听嫂子的,对嫂子有些敬畏,嫂子说什么她下意识就想答应。
虽是狠心拒绝了嫂子,可她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思来想去,还是手里没钱的缘故,故此心里又生不平,积了气,到今日借题发挥了出来。
这时,赵凌霜从屋里出来了。陈大峰看见她,真是又尴尬又羞愧,低头不语。
赵凌霜听着主屋里邵氏隐隐约约的哭声,静立垂眸,过了会,走到主屋,推门而入,陈大峰就听见邵氏的哭声突兀地停住了,不一会儿,小小的赵凌霜抱着一个大大的襁褓出来,看起来颇有点头重脚轻。
陈大峰和牛力忙跑过去接。三个孩子扶抱着赵凌霄,回到赵凌霜的房间。赵凌霜把会翻身的弟弟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外围,拿起一个彩色布包逗他玩。
赵凌霜这才对陈大峰说:“大峰哥,大人的事咱们少管,你就要离家了,这几天还是把自己的东西再收拾收拾。大力哥说乡下好多东西都没有,我爹不是给了你银钱,你自己多买点,反正我爹约了牛车送你,你多带点呗。”
陈大峰坐在小凳子上,没说话,心里却叹气。
赵凌霜摇头道:“你也别担心二娘,她跟我爹的事,凭咱们也说不上话。再说了,这回二娘也做得不对,她再有气,也要顾念你将要离家。你的东西,不都是自己收拾的,她老说自己忙着带凌霄,哪里就忙得那样。”
赵凌霜挺看不上二娘,不分轻重。
牛力讶异地看着赵凌霜。赵凌霜个子不大,五官也小巧,看起来就是个灵巧的小姑娘,不想她的想法这么尖锐。牛力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尖锐,只觉得刺耳,又觉得胆战心惊,暗暗想,他要是敢这么评价大人,非得被他爹踹死。
赵凌霜确实有些无法无天的傲骨,她从小被捧着长大,加上继承了亲娘的聪慧,是很有自我意识的,不盲从,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是因为她不像别的孩子那么乖顺,邵氏才会对她看不过眼。邵氏打骂她,她心里不服,只是反抗不过,只好做出顺从的样子。
赵延平将她带在身边半年,她学了本事,又管着一家人衣食住行的银钱,越发有自己的主见了。
陈大峰期期艾艾地开口:“其实,我娘这都是没钱闹的。”
赵凌霜细细的眉轻蹙:“家里哪里缺了二娘的吃穿用了?要说没钱,我是不知道底细,大峰哥你也不知道?”
赵延平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到底开着一家饼铺,收入也很不错了,在这县城,要是传出克扣妻子的名声,多是让人笑话,故此赵凌霜听这话很是不喜。
“我,我不是这意思。”陈大峰脸都羞红了,又觉得自己在家的时候不多,有的话不说就没机会了,鼓足了勇气道:“我娘是要面子,凌霜,你,你……”到底了又说不出要什么,吭哧吭哧地,头越埋越低。
赵凌霜长长叹气:“大峰哥,二娘有你这个儿子,她真有福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咱们铺子里忙着,没人对她怎么样,只要她转的过心思,谁会愿意整天吵吵闹闹的?”
这边几个孩子气氛沉重,倒也说开了。那边主屋里,夫妻俩正各自占据一角,生气的生气,哭泣的哭泣,被赵凌霜闯进去,面无表情地把凌霄抱走了,夫妻俩惊了一跳,转过心思,知道赵凌霜这是告诉他们,孩子们都关注着,赵延平有些羞恼,又有些惭愧,默默无言地坐下了。
邵氏大觉丢脸,却又不敢再哭出声,展开被子,脸朝里睡下,不理会赵延平了。
赵延平思绪转了一会,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大峰后天就要走了,你这几天多教一教他生活上的事,没的去了师傅家,还要师傅照顾他的。”
邵氏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她翻身起来又问:“大峰离家那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身上得带点钱吧?”
赵延平睨了她一眼,道:“我会交给大峰的。”
第二日,邵氏给陈大峰收拾东西,坐在他房中,又愤愤念叨着赵延平的无情,骂着陈大峰的死脑筋,说着又要落泪:“你这一走,家里没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儿了。”
陈大峰无奈道:“娘,本来我也不站在你这边!你怎么跟小孩子似的,谁不跟你一边你就不跟谁好?”
邵氏一指戳在陈大峰脑门上:“死孩子!你说谁呢!”
“娘,我就要走了,以后一两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在这家里,若是总这么气呼呼的,跟谁都对着干,日子还怎么过?”
邵氏被陈大峰一句话戳中了心事,刚才带着几分假意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呜呜哭出了声,边哭边含糊不清地又骂人。
陈大峰叹气:“娘,你别哭了,听我说。赵叔对我们不错,你何必总是骂他?我爹也是,没听你说过他一句好的,你怎么跟谁都过不一处去?难道大舅真的就那么真心对你好?你犯得着掏心掏肺对他吗?我要一文钱吃个糖,都得求你好久,怎么给大舅你就眼睛都不眨?”
邵氏睁着朦胧的泪眼,恨铁不成钢道:“那是我大哥,他能害我吗?”
“不能吗?你跟赵叔吵架,不就是他拿你的钱被赵叔发现吗?这还不是他害的?”
“跟你这死孩子说不清,我不说了!”邵氏有些恼羞成怒,丢下东西抱起一旁襁褓里的赵凌霄就要走。
陈大峰只好把她拉住:“娘,我就要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弟弟在这,真的好好想想,别真把自己过成个外人了。凌霜虽然小吧,可不是个任性的。她不会为了钱为难你的,你别自己扭着劲儿。”
邵氏被陈大峰说得愣愣的,最终也没说什么,不服气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