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峰离了家,此后也就是过节才回,不过看着精气神还很好。刘木匠一家就夫妻加一儿一女四口人,儿子在县城读书,家里人口简单,刘木匠和师娘都是好性子人,对陈大峰也很耐心,陈大峰跟着师傅师娘生活,既学手艺,也学处事,越发行事有章程了。
赵凌霜和牛力跟着赵延平,也很快学会了看豆、挑豆、蒸豆、捣豆馅儿……
牛力力气大,洗豆捣豆又快又好;赵凌霜心细,看豆挑豆从不出错。豆坊工人上门送豆,有时遇着赵延平不在,都是赵凌霜帮着验收。
豆馅儿还好学,招牌的冬瓜猪肉馅儿才是最难的。待学会冬瓜猪肉馅的配比,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赵延平这才让赵凌霜和牛力开始动手做饼皮。
怎么配水和面,怎么配猪油,就花费了许多时候学习。再来就是学着感受面团的湿润度。面团的湿润程度跟天气、面的质量都有很大关系,边和面边要通过手上触感感受出来。这一点牛力不如赵凌霜了。男娃子的手粗,感觉起来区别不大。
但真正揉起面来,赵凌霜又有不足了。
赵凌霜年纪小,力气又不足,和面揉面力道总是不好。牛力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力气大得很,揉起面一把好手,不过一二个月,揉面就算学成了,揉出来的饼皮柔韧有力,烤出来的饼酥脆分层,把赵凌霜羡慕得不行。
赵凌霜力气小,赵延平也不急。女孩子力气不够这是常理,多学多练就好了。他也怕伤了孩子的身子,不让赵凌霜多练。对女儿,他还是以口头传授为主。
好在赵凌霜做饼上有天赋,很多时候一点就通,不像牛力,只懂得听师傅的话,埋头苦干,叫他想,他只会发愣。
一眨眼,就到了中秋节。
中秋这日,晚饭是从外边叫的一桌席,中秋这日店里生意忙,许多人等着当天现做的饼,因此买饼的热潮得到下午才淡下去。因此也没工夫做饭。但中秋又是大节,不可马虎,所以每年都是从外头叫一桌进来。这也有相熟的酒楼,没等正日子到,店家就上门来询问需不需要留出一桌。
吃过饭,赵延平带着三个孩子准备今夜的祭拜,男孩子搬桌子贡果贡品,赵凌霜找纸钱香烛。
祭拜过月娘,再上了几轮香,接下来不必多做什么了,一家人可以围坐喝茶、谈天吃饼,孩子们还会提着灯笼左邻右舍地串门,吃吃别人家的瓜果,跟小伙伴玩儿。总而言之就是各自消磨时光。
一家人坐在院子中,旁边就是祭桌,香烛光辉闪烁,今夜月色也好,不必额外点灯。
赵延平切了两块朥饼,一家人配着茶水分吃了,孩子们则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起来。三个孩子中,陈大峰来自山里,牛力家住偏远野村,赵凌霜自小在县城长大。因此几人关于中秋的记忆也各不相同,讨论起来满是兴奋。
邵氏也在一旁和赵延平说些家常。佳节在前,又有孩子在,赵延平心情也很好,随声应和几句。
一会儿,门楼里窜进一道灯光来,是赵文清拎着灯笼来了。她跑得快,灯笼在手里甩了起来,看得人心跟着发紧,生怕那一簇火星烧起来了。还没看见人影,先听见她哈哈的笑声。
她是跟双胞哥哥赵延云一起来的,两人进了来,同堂兄赵延平打了招呼,邵氏就招呼两人上桌吃饼。
赵文清挨着赵凌霄坐下,她先吃了口饼,嘻嘻笑着,对赵延平说:“平哥,你家的饼真好吃!我家的饼也是在你铺子里买的,怎么单你自家的好吃!”
赵延平听这童言童语,也不介怀,笑着说:“你吃的这是花生瓜子馅儿的,以往都是猪油馅儿和绿豆馅儿,今年我也想换个口味,先做了自家吃吃,还没上架子卖呢。你吃了要给我们些意见,看看哪里不好。”
赵延平从不蔑视孩子们,对孩子们都是一片慈爱心肠,说话也柔声细语,从不觉得孩子们听不懂就不解释,糊里糊涂过去。
赵文清接了这重担,赶紧又咬了两口饼,喝了口茶,连连说:“平哥,我吃不出什么不好,好极啦!你家架子上开卖了,我第一个叫我娘来买。”
赵延云也说好吃。
过了一会儿,赵文清又说:“凌霜,你看这饼,金金黄黄,又圆圆的,像不像天上的月亮?”
凌霜也点头称是。
赵延平解释道:“这饼倒也有这么个说法,说是仿月亮的形做出来的,做成圆的,再经过烘烤,颜色就金黄了,可不就是像月亮,也是团团圆圆的意思。所以咱们这,不管是祭拜啊,送人啊,但凡有个节,就要买饼吃饼,为的就是这个好意头。”
陈大峰接口道:“叔,这些人可真有意思,拿饼做成月亮,这不就是把月亮吃了嘛。”
赵延平听这话,哈哈笑起来:“可不是,咱们呀,看见啥喜欢的,就非得吃进嘴里不可。我还听人家说,有人拿萝卜雕成花儿啊房子啊,拿去煮了吃呢。还有那润丰楼的金银蛋饺儿,你们不都吃过,不仅名字带金带银的,还做成个荷包样儿。按我说,有蛋有肉这就足够了,非得做个荷包样儿,你们说是为了什么?”
赵延云第一个抢答:“做成荷包样儿,吃了以后咱戴的这荷包里也能饱饱的,跟蛋饺儿一样鼓鼓囊囊!”
众人都笑起来了。
赵延平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咱们汉人呐,总是这样,想要有什么,就非得把它吃进肚子里去。”
他这俏皮话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其实呀,这也就是人们的一个寄托。好的东西得不到,就仿他的形;吃下去仿的食物,就能得到什么。也是个美好的期望。”
孩子们都点点头赞同,唯独赵凌霜愣住了,板正起小脸。
她又想起春日里一个少年说的话:“读书要是像吃饭一样就好了。”再想想爹爹的话,人人都期望吃下仿的食物,就能得到什么……她小小的脑子里突然乱了起来,东想西想,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又抓不住头绪。
若是吃下书本,就能得到知识的祝福?书本怎么吃呢?饼?做成饼?!
突然,她跳下了凳子,大声喊起来:“爹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又转过身抓住赵文清的手:“文清姑,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少年说的话!”
她围着凳子绕了几圈,嘴里的话噼噼啪啪往外蹦:“爹爹,人人想要什么,就去仿它的样子,仿出来,吃下去,得个好意头,是不是!
人想要月亮,就做出了朥饼。想要团圆,咱们的月糕月饼就都是圆圆的。你说,那些书生想要什么,不就想把书读会嘛。咱们能不能把饼做成书,吃了,不就得个好意头!”
她说得又快又急,众人都听得发愣。
赵凌霜看自己爹发愣,以为他不赞同自己,又说:“爹,你想,大家都愿意有个好意头。那些读书人们都希望一下子把书读通了。咱们把饼做成书本样儿,那些读书人一定喜欢。”
赵延平想得比她多。世人吃这些个东西,无非是讨个好意头,再加上饼一向是祭拜用的,也有祈求保佑的意思。谁不愿意读书读得好呀,这个噱头的确不错。但他也做了十多年饼了,他最先想到的是怎么做的问题。
他看着女儿,问道:“你说得很对,只是,这饼怎么才能做成书本样?你看——”他拿手指敲了一下桌上的朥饼屑,“这饼皮这么脆,一切就散,有时候拿在手里都要掉屑,怎么才能做成书本样?若是书本一拿就散,好意头也没了。”
赵凌霜不禁陷入思考。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确实一时想不到这些。
过了一会,赵凌霜问道:“爹爹,咱家的饼皮可以不那么脆吗?”
赵延平听了这话,不由欢喜于女儿思维敏捷,也笑了:“当然可以。咱家的饼皮是烘烤过的,所以才那么脆。你不烤它,它自然不脆。”
“那就得啦!”赵凌霄也展颜笑了。“咱就不烤它。”
赵延平却摇头:“不烤,那怎么做?蒸?”
赵凌霜被难住了,收敛了眉眼,坐下来思索。见她这样,小伙伴也跟着发愁,都停止了嬉戏。
邵氏见不得大好的日子,在月神娘娘供桌前愁眉苦脸,打断道:“好了好了,还愁眉苦脸起来了。凌霜,你才学做饼几日,自家的饼都没学会,就想着有的没的。”
邵氏这一说,从赵延平到陈大峰,脸色都不好起来。
赵凌霜对邵氏的刻薄话现在已都不放在心上了,还没等赵延平开口,反倒抬头笑嘻嘻地看着爹爹:“爹,二娘说的是,我都还没上过桌案呢,别说什么书饼,咱家的朥饼我都还不会呢。爹爹,你帮我记着这个,等我会做饼了,再来想想怎么做这个书饼。”
女儿对做饼如此喜爱,小小年纪对做饼就有自己的想法,不仅如此,还生就一副她母亲的豁达胸怀,赵延平仿佛看到了柳氏的样子,顿生欣慰之感,笑意盈盈应下了女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