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好不喜庆。
纳兰若卿端坐宾客首位,举杯颔首,进退有度,面对满席恭贺,尽数淡然应下。
“驸马年少有为,情深义重,甘愿入赘护公主一生,实在令人艳羡!”
“状元配公主,郎才女貌,千古佳缘啊!”
“往后驸马与公主琴瑟和鸣,岁岁合欢!”
声声贺喜此起彼伏,热烈又真诚,落在耳中,字字皆嘲。
纳兰若卿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强撑着应对所有寒暄恭维。
泠寒霜简单饮酒几杯便已然离去,不再多言。
......
入夜,昭宁公主府,喜房凌湖轩,红烛摇曳。
泠寒霜抬手卸下沉重凤冠,顺手将繁重的衣衫随意扔在锦榻上。
她疲惫的伸了一个懒腰后,便躺在贵妃榻上,准备小憩片刻。
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泠寒霜浑身的倦意瞬间褪去,凤眸一凛,转身,同时握住腰间匕首,警惕的看向声源处。
月色之下,琴殊蘅立在窗下,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轻叩窗棂,压低声音,挑眉笑道:“公主,你的喜酒,臣,讨到了。”
泠寒霜震愣一瞬,冷笑一声。
随即,快步走到窗边,抬手便要去关窗扇。
泠寒霜凤眸里淬着怒意,死死瞪着琴殊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琴太傅,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公主喜房?”
琴殊蘅望着她,眼底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爱慕与偏执。
“为你,何惧逾矩。”
泠寒霜闻言,心头慌乱,不想再与他纠缠,抬手便要关窗,却被琴殊蘅眼疾手快的扣住手腕。
泠寒霜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偏偏,琴殊蘅那力道不轻不重,这恰到好处的禁锢,让她挣不脱,也躲不开。
二人咫尺相对,呼吸交织。
泠寒霜抬眸狠狠瞪他,凤眸含霜带煞,眼尾因怒意染着绯红,更添几分艳色。
“琴殊蘅,你怎敢如此放肆!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你私闯本宫凌湖轩,你是不想活了吗?但凡此事被传出去,你我皆是身败名裂,谁也担待不起!”
琴殊蘅指尖微松,却固执的不肯松开。
泠寒霜不想理会琴殊蘅,强行挣脱他的桎梏。
琴殊蘅见状,握着泠寒霜的手收紧几分,他俯身逼近她,周身清冽气息裹挟着几分酒意,将她困在窗棂与他之间,进退不得。
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酒气的声音低沉磁性,勾得人耳尖发烫。
他压低声音,戏谑道:“公主这是在怕什么?不过,臣倒是有一疑问,公主向来金尊玉贵,嚣张跋扈得连陛下都要让您三分,何曾在乎过旁人的风言风语?可今日,竟然会视臣如同避蛇蝎,莫不是.......不想和臣扯上关系?”
泠寒霜闻言,心中翻江倒海,半晌,她才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不愿理会琴殊蘅。
只是,下一秒,泠寒霜只觉得腕间骤地一松,随即,琴殊蘅便捏住她的下颌。
力道不算重,却很强势,他指尖不过微微用力,便迫使她不得不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泠寒霜呼吸一滞。
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凤眸里,此刻竟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唇角微勾,略带嘲讽道:“今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可臣瞧着,公主脸上半分喜色都无。怎么?让当朝状元郎入赘公主府,倒是委屈了我们金枝玉叶的昭宁公主?”
泠寒霜心头一凛,瞬间感觉如芒在背。
她立刻偏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可耳尖却不受控制的泛起些许薄红。
她强装镇定,道:“本宫的事,与你何干?琴太傅这般费尽心机,步步紧逼,难不成是觉得本宫这深宫笼中雀,活得还不够凄惨,非要再来添一把火,亲眼看着本宫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才甘心?”
琴殊蘅看着她强撑的模样,低笑出声。
泠寒霜见状,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扣得更紧。
琴殊蘅眼底骤然沉下来,道:“我要什么,公主怎会不知?”
他俯身凑的更近。
“阿霜,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我若想困你,何须等到今日?我只是心悦你,想要你,想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
泠寒霜心头猛然一跳,如擂鼓般作响。
她强撑着骄纵蛮横,扬声反驳,道:“琴殊蘅!本宫不是三岁孩童,你说的话,本宫一个字也不会信!别用什么心悦本宫的虚情假意来糊弄本宫,凰御何人不知?本宫时何等的混世魔王!你何不如直接告诉本宫,你想要什么?是至高权势?是这天下棋局?还是要借本宫的公主身份,助你扫清障碍,达成你的狼子野心?”
他抬手,指尖温柔的拂过她鬓边碎发。
“阿霜,从你六岁那年,在御花园摔碎我的白玉盏,哭着喊着不肯认错时,我便心悦你。”
泠寒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六岁的往事缓缓浮现。
六岁时的御花园,那是她年少懵懂时最荒唐的一笔,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所以.....所以你四年后便中了状元......?”
她喉间发紧,竟一时语塞,往日的骄纵蛮横,此刻竟溃不成军,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
琴殊蘅望着她眼底的错愕,多了几分自嘲。
“这些年,看着你在深宫磋磨,看着你从懵懂稚子,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满身尖刺的模样,我忍得好辛苦。我主持你的大婚,是不愿你落入旁人算计,是要亲手护你,不是要伤你。”
泠寒霜冷笑一声,眼眶却莫名发酸,水汽氤氲在眼底,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护我?琴殊蘅,你的心意,太沉重,太可怕,我受不起!请你立刻,马上离开!”
她猛的用力,终于挣开了他的桎梏,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凤眸含泪,却依旧倔强。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琴殊蘅!你听好了!我泠寒霜,宁做困兽,也绝不做他人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你若真的心悦我,那便掀了这棋局,破了这深宫牢笼,还天下一个清明盛世!否则,休要再来招惹我!”
琴殊蘅望着她眼底的倔强与脆弱,心头一疼。
他却未再逼近,只静静立在月光下,定定的看着她,笃定道:“阿霜,你要破笼,我便替你斩荆棘;你要搅局,我便陪你乱乾坤。只是阿霜,请你记住,这世间能困住你的,不是深宫,更不是婚事,从始至终,能困住你的,都唯有你自己。”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如惊鸿掠影,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泠寒霜僵在原地,心乱如麻。
一刻钟后,门被轻轻推开,纳兰若卿逆光站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可那身本该张扬恣肆的喜服,穿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束手束脚的狼狈。
他垂着眼,没敢抬眸看她,只拱手躬身,道:“臣......参见公主。”
泠寒霜闻言,漫不经心道:“进来。”
纳兰若卿依言迈步,踏进喜房的那一刻,目光扫过满室红妆,扫过锦榻上被掼在一旁的凤冠,指尖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
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
可那绷得笔直的脊背,却掩不住周身的抗拒与疏离。
泠寒霜缓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凤眸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肆意打量。
她绕着纳兰若卿走了一圈,看着看着,她突然嗤笑一声。
“状元郎的风骨呢?方才在喜宴上,对着那些世家子弟,还能不卑不亢,舌战群儒,怎么到了本宫面前,就成了这副缩头缩脑的懦夫模样?”
纳兰若卿僵着身子,喉结无声滚动,却没敢吭声。
“怎么?哑巴了?”
泠寒霜抬手,狠狠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纳兰若卿猝不及防间,被迫与她对视。
他偏头,想躲开她的接触,下颌骨却被她捏得更紧,疼得他眉峰微蹙。
泠寒霜的声音沉了几分,多了分玩味的狠戾。
“躲什么?怎么?现如今成了驸马,便傲气起来,连看本宫一眼都不肯?”
纳兰若卿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言不发。
泠寒霜也不恼,收回手,漫不经心的嘲讽道:“纳兰若卿,你该知道,这场婚礼,不是本宫逼你,是这皇权,逼你我走到这一步。”
纳兰若卿垂着眼,恭敬得近乎卑微。
“公主您说笑了。臣一介寒门士子,能得公主垂青,奉旨入赘,是臣三生修来的福气。”
“福气?”
泠寒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陡然扬声,嗤笑出声。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的睨着他。
“是啊,多大的福气。从今往后,你便是凰御的驸马都尉,是本宫的夫君。你可以穿着绯红官袍,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那些曾经因你出身寒微而对你嗤之以鼻的世家子弟,对你俯首帖耳,阿谀奉承。你也可以,借着本宫的势,踩着公主府的云梯,一步登天,去实现你那‘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鸿鹄抱负。”
纳兰若卿闻言,脸色霎时白一阵青一阵。
泠寒霜却像是没看到,她忽然俯身,凑近他的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却又藏着**裸的威胁。
“只要你乖乖听话,姜慕雪,就能活着。”
“姜慕雪”三个字一出,纳兰若卿浑身一震,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着泠寒霜,沉默片刻,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泠寒霜勾了勾唇,她直起身,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棂。
“哗啦”一声,晚风裹挟着前院的丝竹之声与宾客的喧哗声瞬间涌了进来。
那些谄媚的笑容,言不由衷的贺词,觥筹交错间的虚伪奉承,清晰可闻。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他。
“本宫要你,做本宫的眼睛,本宫的影子。替本宫盯着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替本宫拉拢那些被世家排挤的寒门士子,替本宫在父皇面前,递上那些他想听,又无法亲自开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