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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江南震变

三日之后,正月十九,公主大婚,长安城内,桃花满天,举国同庆。

整座长安城早已被喜色浸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十里红妆的威仪浩浩荡荡,从巍峨宫门,一直绵延至昭宁公主府,朱红箱笼、鎏金仪仗、五彩织锦,一眼望不到尽头。

朱漆描金的鎏金花轿,以赤金镶边,雕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每一处雕花里都嵌着细碎的东珠。

十六名健壮轿夫身着红衣,抬着花轿,随着了工锣鼓节拍前行。

泠寒霜端坐于轿中,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娇羞,神色清冽平淡。

她头戴九凤朝阳金丝十二冠簪,此冠以赤金为骨。

凤冠之上,通体镶嵌圆润饱满的蓝田暖玉,艳若赤霞的南红玛瑙,色如深潭的帝王紫玉髓,更有雕工精妙的龙凤玉,一龙一凤相依相绕。

此簪为展翅欲飞的金凤,九只凤凰环绕为一只曼珠沙华,凤凰羽翼之上皆缀着釉蓝点翠步摇,翠**滴。

轿身轻晃时,凤冠两侧的点翠步摇随之微微晃动。

她身披一袭正红蹙金云纹织金霞帔,通身以蹙金双面绣技法织就缠枝凤凰牡丹,金线细密,流光熠熠。

凤凰振翅欲飞,凤羽根根分明,似能乘风而起,牡丹瓣层叠饱满,雍容华贵。

霞帔边缘滚着三层明黄织金缎,缎面上缀满海蓝宝玉坠与赤金玛瑙流苏,摇曳间珠玉相撞,叮当作响,清越动听。

外罩同色织金大袖衫,领口袖口皆以孔雀羽线绣出缠枝莲纹,日光下流转着粼粼彩光,红金相映,贵气逼人。

这般满身荣华堆砌,竟半点没掩去她眼底的清冽风骨,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昳丽逼人。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摩肩接踵,孩童们扒着大人的手,兴奋得又蹦又跳,时不时发出清脆的欢呼。

妇人们交头接耳,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语气里皆是赞叹。

书生们手摇折扇,立于茶肆酒楼上,朗声吟诵着“天作之合,盛世良缘”,字句间满是赞叹。

人群里,赞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愧是新科状元郎,一朝高中便蟾宫折桂,还娶了金枝玉叶的昭宁公主,这福气,真是泼天也似!”

“往后便是皇亲国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是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都盼不来这等造化啊!”

赞叹声里,也藏着些许低语,有人掩唇低议,唏嘘道:“昭宁公主这般金尊玉贵,竟也忒宽宏了些,竟能容得下状元郎的发妻,还特旨抬为平妻,这般委屈自己,放眼大靖朝,也是闻所未闻啊!”

“可不是嘛!换作旁人,怕是断断容不下那发妻,轻则远送乡野,重则性命难保,公主这份气度,当真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这些低语随风飘远,落在队伍前端,纳兰若卿的耳中。

他一袭正红驸马喜服,衣袍上绣着龙凤呈祥,腰束玉带,骑在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俊朗,引得沿途少女频频侧目。

可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倒郁郁寡欢,眉头紧蹙。

周遭的赞叹声越盛,他心里的愧疚便越深,百姓们艳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竟似带着千斤重量。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漫天飞舞的桃花,遥遥望向仪仗末尾。

依仗末尾跟着一顶孤零零的青布小轿,没有红绸点缀,没有锣鼓开道,在这漫天喜庆里,渺小又凄凉。

昨日黄昏的光景,骤然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清晰得让他眼眶发酸。

彼时暮色四合,纳兰若卿还是又去见了姜慕雪一面。

姜慕雪借着昏黄的烛火,仔仔细细替他整理喜服。

她明明眼底早已蓄满了泪,却硬是强撑着,挤出一抹凄凉的笑来。

“若卿,此去一别,日后或许再难相见,此后山高路远,望君珍重......”

话音未落,纳兰若卿握住她的手,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只化作一遍遍重复的呢喃。

“慕雪,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这两个字何其轻飘飘,可这二字又怎能抵得过她往后半生的苦楚?

往后,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她将永无宁日。

风又起,漫天桃花纷飞,落在纳兰若卿的喜服上,也落在那顶青布小轿上,一赤一青,在满城喜乐里,衬得格外刺目。

锣鼓声敲得越来越急,昭宁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然在望,门上悬着的鎏金双喜字镶着赤金滚边,在日光下晃得人眼仁生疼。

泠寒霜的鎏金花轿在府门前稳稳落定,御前老太监彭永春尖着嗓子拉长语调高喊。

“新人已至!迎入昭宁公主府!”

此话一落,周遭喧嚣瞬间攀至顶峰,鞭炮齐鸣,彩绸纷飞。

主持大婚的琴殊蘅,已然早早立于昭宁公主府门廊下等候。

他身着一袭釉蓝暗纹素色锦袍,袍身绣着织银流云细水纹,腰间束同色玉带,衬得腰窄肩宽,身姿颀长清拔,雅致又不失矜贵,自带一股清隽出尘之态。

外罩一件云山蓝银丝翠竹暗纹礼褂,衬得他气度雍容,如玉如琢,卓然不凡。

司仪捧着烫金礼单上前,清亮嗓音划破喧闹,高声唱喏着繁复礼制。

纳兰若卿循着司仪指令,翻身下马,循着礼仪一步步朝着花轿走去。

喜娘快步上前,笑着掀开轿帘。

凤冠上垂落的珠串遮去半张容颜,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线。

泠寒霜莲步轻移,身姿款款,缓缓踏出轿门,步步生莲。

她漫不经心的抬眼观察周遭情形,却猝不及防与琴殊蘅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竟不知,这位素来清冷寡淡的太傅,竟会亲自立在府门候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得她莫名心慌。

泠寒霜强压下心底的忌惮与不安,抬眼扬出几分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纵傲气,唇瓣微撇,眉梢轻挑,无声嘲讽蔑视。

琴殊蘅见状,轻摇折扇,唇角微微上扬。

礼乐悠悠漾开,婉转绵长,司仪捧着礼单再度高声唱喏,繁复的礼仪层层推进。

纳兰若卿如提线木偶般,被执事官引着朝前走,一步步挪向礼台,路过角落那顶青布小轿时,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一阵微风卷过,轿帘被吹得掀开一角,露出轿中那抹素色身影。

姜慕雪一身月白素衣,鬓边未簪半朵珠花,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戚与绝望,正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纳兰若卿只觉得喉间骤然发紧,如鲠在喉。

他不忍再看,猛的别过头,闭上双眸,将那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琴殊蘅见状,适时提醒道:“驸马,勿误吉时。”

纳兰若卿不得不强敛心神,踉跄着朝着礼台走去。

只见公主府内,满朝文武携礼赴宴,宗室王公尽数到场,殿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派盛世婚典的圆满景象。

正厅喜宴之上,宾客分列两席,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丝竹喜乐不绝于耳。

帝王泠秋庭端坐主位,龙颜温和,看似满心欣慰;身侧贤妃苏婉凝淡妆华贵,眉眼含着浅笑,从容得体。

泠寒霜立在礼台之上,凤冠上的珠串轻颤,将她眼底的不耐与冷意掩去大半,只剩一副端庄华贵的公主模样。

纳兰若卿站定她身侧,二人皆是一身正红喜服,颜色鲜亮。

琴殊蘅已然端坐主礼位,身侧礼部官员皆垂首侍立。

他手持鎏金唱喏牌,缓缓抬眸望向二人,清亮嗓音穿透悠悠礼乐,稳稳落下,响彻正厅。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声落,两名执事官上前,引着泠寒霜与纳兰若卿转身,面朝门外皇天后土,缓缓俯身叩拜行礼。

“二拜高堂。”琴殊蘅语调未变,唱喏声再起,沉稳依旧。

执事官引二人回身,高堂之上,泠秋庭身着明黄龙袍,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龙威赫赫,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打量纳兰若卿

身侧苏婉凝一袭冰山蓝宫装,衣摆绣着缠枝玉兰花,眉眼温婉含笑,一派贤良淑德之态。

“夫妻对拜。”

琴殊蘅的声音忽然渐柔了几分,尾音轻扬。

乐声变得缱绻柔和,红烛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他们相对俯身,动作规规矩矩,却满是疏离客气。

礼成,满堂宾客齐声恭贺,声浪震耳欲聋,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琴殊蘅缓缓起身,朝着高堂方向微微拱手,身姿端方,语气恭敬:“陛下!公主大婚礼成,臣不负陛下所托。”

泠秋庭朗声大笑,龙颜大悦。

“琴爱卿劳苦功高,办事妥帖,朕心甚慰!”

说着,泠秋庭又看向泠寒霜与纳兰若卿,笑意深沉。

琴殊蘅转身时,目光再次与泠寒霜相撞。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疏离淡然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沉邃与偏执。

泠寒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那点慌乱骤然翻涌成惊涛骇浪,席卷五脏六腑。

泠寒霜喜袍下的双手紧握,深呼吸几次,强行压下心中情绪,端的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跋扈模样。

而另一边,泠秋庭盯着纳兰若卿几秒,沉声开口:“纳兰若卿,上前。”

纳兰若卿不明所以,心头微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行礼,稳步上前。

“臣在。”

泠秋庭半是恩宠,半是敲打,开口道:“你本是寒门出身,无家世无背景,凭一腔才学博得状元之名,已是难得。如今入赘公主府,成了当朝驸马。如今,朕将掌上明珠托付于你,你当谨记,身为驸马,当守本分,敬公主,忠朝廷,切莫因一时意气,忘了自己的身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贤妃苏婉凝在一旁点了点头,柔声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驸马聪慧过人,才高八斗,定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不负陛下厚望。”

纳兰若卿垂首躬身,恭敬应道:“臣,谨记陛下与贤妃教诲,定当恪守本分,不负圣恩。”

高台之上,泠秋庭端坐龙椅,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扶手,眸光深沉锐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纳兰若卿。

泠秋庭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明白就好,昭宁是朕最疼爱的公主,自幼骄纯赤诚,不谙朝堂诡谲。入赘公主府,是她心悦于你,也是朕给你的天大机缘。”

话锋微顿,殿内气流骤然沉了几分,肃穆的威压层层覆下。

“但朕有言在先,公主尊贵,凌驾所有宗室女眷。你入赘公主府,便是依附皇家,你若敢做出伤害昭宁之事,朕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旁的苏婉凝适时柔声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字字戳心:“陛下体恤驸马出身不易,驸马只需尽心侍奉公主,安稳度日,便是圆满。”

纳兰若卿心口微沉,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收紧。

片刻静默,纳兰若卿深深俯身,行下最规整的君臣大礼,姿态恭敬到极致,无半分不甘与抵触。

“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臣此生,唯以侍奉公主、恪守臣规为己任,安分守拙,安守驸马本分,终生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不负陛下栽培,不负公主垂爱。”

泠秋庭点了点头,喜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