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若卿咬紧牙关,目眦欲裂,气的浑身颤抖。
泠寒霜见状,话锋陡然一转,凤眸微眯,厉声威胁道:“在成婚之前,你若胆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让本宫听到,从你这里,或是从任何地方,传出半句关于这桩婚事、关于姜慕雪的‘闲言碎语’.....
那么,本宫安置姜姑娘的那处‘安稳’偏院,即刻就会变成她的葬身之地。还有你所在乎的那些寒门士子......你要不好好猜一猜,以你对本宫的了解,本宫会做些什么呢?”
纳兰若卿闻此,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泠寒霜,那双清澈澄净、充满理想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寒。
泠寒霜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恨意,继续威胁道:“哦,对了,还有你那刚正不阿的岳父,姜铭焕姜尚书。我记得,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他可是好大的威风,当庭参奏李丞相督造皇陵‘用料奢靡、账目不清’,引得龙颜不悦。李丞相是陛下的肱骨,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说,若是此刻,有人向陛下进言,说姜尚书此举,实乃与北境某些‘旧部’暗通款曲,意在动摇国本......
你猜猜,陛下是信兢兢业业几十年的丞相,还是信你这个突然跳出来的状元郎,还是信一个又碍眼又没有眼力见,满口礼仪廉耻的礼部尚书呢?”
纳兰若卿听到此处,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
一直强撑的镇定与礼节在此刻彻底崩碎,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绝望与疯狂。
“公主!!您!您......您怎能......如此?慕雪她何其无辜!臣的同乡,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市井小民,姜尚书忠心为国,爱国爱民,从未不逾矩......他们何其无辜!公主您若怨臣顶撞您,您尽管冲臣来,不要伤害他们。”
泠寒霜直接打断,冷冷道:“无辜?纳兰若卿,这世道,何来无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就怪你中了这个状元,怪你入了本宫的眼,怪姜慕雪......偏偏是你的心上人。”
语罢,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扬声道:“纳兰若卿,你给本宫记牢了。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状元红袍,享受这万人瞩目,你的心上人还能苟全性命,你的岳父还能站在朝堂之上,这一切,不是因为你纳兰若卿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是本宫允许!
你的功名,你的性命,你在乎的人,你所在意的一切,如今都攥在本宫的手里。本宫能给你,也能随时收回,甚至能让你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在你面前彻底毁灭。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本宫只说这一次。你若记不住,或是不想记,本宫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生难忘。”
说完,她不再理会纳兰若卿,利落的转身,翻身上马离去。
泠寒霜拉紧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昭宁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四名玄铁骑士齐齐调转马头,铁蹄踏地,声声入耳,紧随其后。
那一片玄色的洪流,很快便消失在长安街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令人窒息般的死寂。
许久,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细微的、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些目光再次落在纳兰若卿身上,却不再是刚开始的艳羡,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畏惧、怜悯、疏离、愉悦、幸灾乐祸,甚至是一丝快意的嘲弄。
原来,这看似一步登天的荣耀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胁迫与囚笼。
开道的差役和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御林军统领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挥了挥手,示意仪仗继续。
锣鼓声再次响起,唢呐重新吹奏,只是那喜庆的曲调,在此刻听来,显得无比怪异、刺耳,甚至带着一种凄厉的味道。
纳兰若卿站在原地,他望着泠寒霜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浑身冰冷。
纳兰若卿久久未动,沉默许久。
御林军统领见状,恐误了时辰,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几句。
纳兰若卿这才看看醒悟,以极其僵硬的姿势,木讷的转过身,走向那匹红绸白马。
可行走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利落与意气风发,而是带着一种迟滞的、近乎麻木的沉重。
状元游街的仪仗再次缓缓移动。
满街的喧嚣似乎又回来了,可传入纳兰若卿耳中,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嗡鸣。
两侧的百姓依旧在张望,可他们的面孔在他眼中已然模糊、扭曲。
他只是又挺直了几分背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红袍衣袖之下,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的流淌,在青石路上落下触目惊心的红晕。
而此时,城南小院。
一女子端坐于临窗木桌前。
她素衣荆钗,未施粉黛,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白梅,素雅的容颜被那点莹白衬得愈发温婉。
此人便是纳兰若卿放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姜尚书姜铭焕之女姜慕雪。
自昨日放榜,她得知纳兰若卿中了状元,便以翘首以盼。
她从东方欲晓等到日上三竿,又从夕阳西下等到晨光微熹,桌上的清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可院门外却始终是静悄悄的。
就在这份期盼快要熬成焦灼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姜慕雪的贴身婢女宛瑜连礼数都顾不上,跌跌撞撞的扑到窗前,惊慌失措道:“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慕雪听罢,心头一跳,看向宛与,焦急的问道:“宛瑜,这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若卿他......”
宛瑜泪眼婆娑,哽咽着打断她,解释道:“姑爷无碍!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奴婢与夫人细细道来,方才奴婢念着夫人念着姑爷,便特意挤去长安街看姑爷状元游街的风光,起初还好好的,姑爷着红袍,风采依旧,好不威风。只是到后来,奴婢亲眼瞧见昭宁公主的仪仗突然出现,停在状元游街的队伍旁!说了些话,昭宁公主离开后,陛下的赐婚圣旨便传遍长安,和昭宁公主在长安街说的一样,说......说纳兰公子三日后便要入赘公主府,做公主的赘婿!还说......您被抬为平妻,三日后便要派人来接您去昭宁公主府偏院安置,往后非诏不得外出,连院门都踏不得半步啊!”
此言一出,姜慕雪只觉得耳畔轰然一响,天旋地转。
姜慕雪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入赘......平妻......非诏不得外出......”
她不可置信的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本红润的脸颊霎时褪尽所有血色,只觉心口处疼的厉害。
昨夜三更,纳兰若卿曾匆匆赶来,他神色慌张,眼底满是她看不懂的愧疚与挣扎。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只反复说着一句:“慕雪,抱歉,是我没用,委屈你了”。
姜慕雪不明所以,可任她百般追问,纳兰若卿都不肯再多言一字。
此刻想来,竟是如此讽刺。
姜慕雪缓缓蹲下身,绝望的闭上双眸,泪水无声滑落。
大婚时,纳兰若卿踏雪寻梅为她折最艳的一枝,雨夜撑伞半步不移护她归途,月下立誓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此生唯娶她一人,予她岁岁安稳。
那些滚烫真挚的情话还萦绕在耳畔,字字句句清晰如昨,转头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入赘为婿,却要立平妻,还要将她困于一方宅院,非诏不得出。
这哪里是成婚,分明是将她圈禁牢笼,折尽她一身傲骨,是让姜慕雪,沦为世人笑柄,沦为旁人妻妾共存下的附属。
泪水越落越急,姜慕雪死死咬着唇瓣,不肯让半分呜咽溢出喉咙,纤细的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圣贤风骨,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归宿,会是这般屈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碎沉稳的靴声,一步步逼近,沉重得像是踩在她残破的心上。
只见纳兰若卿立在她身后三尺之处,身形挺拔依旧,可周身笼罩的沉郁悲凉。
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是翻涌的愧疚、痛苦,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决绝。
他静静看着蹲在地上的姜慕雪。
往日明媚张扬、眉眼带光的人,此刻蜷缩成小小一团,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如死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慕雪。”
姜慕雪没有回头,瓮声瓮气的,听不出喜怒,道:“你早就想好的,对不对?。”
纳兰若卿闻言,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死死攥紧,脊背绷得笔直。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无一字可以辩驳。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字,沉重又嘶哑:“是。”
一个字,彻底碾碎了姜慕雪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她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慢慢撑着冰冷的地面起身,动作缓慢又僵硬,她转过身,抬眼看向眼前爱入骨髓的人。
那双曾盛满温柔宠溺、只容她一人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寒凉。
“纳兰若卿,你要入赘我皇家,却要另立平妻,要困我终身不得自由。”
她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人心扉。
“你告诉我,过往数年情深,尽数是假的吗?”
纳兰若卿心口骤然剧痛,他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空洞死寂的眼,恨不得将所有苦衷全盘托出。
可他不能。
万千深渊横在身前,他唯有独自踏入,唯独能护住她的方式,便是以这最屈辱的方式,保她性命无忧,保她姜府暂得安稳。
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微微偏首,道:“是假的。”
短短三字,落地有声,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
姜慕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潭。
“好。我知道了。”
言罢,姜慕雪不再多言,把纳兰若卿轰了出去。
纳兰若卿站在门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沉叹,良久,他转身大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