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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南梦醒

“今日之事,便就此定下。纳兰爱卿,次日游街后便随礼部主官入昭宁公主府,熟悉府中规制、驸马仪轨与晨昏定省之礼,婚期朕会钦天监细细卜算,择天地和合的良辰吉日再行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钉死纳兰若卿所有的退路,也碾碎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念想。

纳兰若卿死死咬着下唇,缓缓躬身屈膝,道:“臣......谢陛下隆恩。”

泠秋庭闻此,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上元宫宴罢。”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随即响彻殿宇,御驾仪仗缓缓移动,朝着后殿而去。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万岁,直到御驾彻底消失,众臣才依次起身,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紫宸殿。

纳兰若卿被随从搀扶着,失魂落魄的离开紫宸殿。

一刻钟后,昭宁公主府后院。

苏婉凝悄然而至,立在泠寒霜身侧,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小霜儿,琴殊蘅今日之举,实在是过于蹊跷。此人智计卓绝、洞若观火,若是日后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必定是心腹大患,往后我们的路,只会步步维艰。”

泠寒霜褪去娇蛮刁横,冷静分析道:“阿娘尽管放心,目前来看,他绝不是我们的敌人。倘若他真心想坏我的事,方才大殿之上,只需抓住纳兰若卿与姜家的婚约死咬不放,联合朝中言官上疏弹劾,以礼教纲常发难,便能让我骑虎难下,落得仗势欺人、有损皇家颜面的口实,可他没有。他主动请缨主持大婚,看似是把自己卷入浑水之中,实则是在向我,向父皇递信号。”

苏婉凝眉梢微挑,疑惑的问:“信号?”

泠寒霜解释道:“他在告诉我们,这盘棋,他要入局,他要与我对弈。”

泠寒霜抬眸,望向知微堂,重复那句话。

“笼中雀,天边鸿鹄。他这句话,既是点醒,亦是试探。他似乎很久之前便知晓,往日种种皆是我的伪装,知我身不由己,更知我不甘做一只困在宫墙的笼中雀。”

苏婉凝闻言心头一震,看向泠寒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与欣慰。

苏婉凝压低声音,担忧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琴殊蘅心思难测,行事毫无章法可循,琴氏一族在朝堂之上看似清贵中立,不涉党争,可背后牵扯的文官势力不容小觑,若是与他纠缠不清,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

泠寒霜勾唇冷笑,瞬间锋芒毕露,漫不经心道:“正所谓风险越大,机遇便越大。泠秋庭本就想拉他入局,那么,我便可顺势而为,借着这场大婚,彻底摸透这位琴太傅的底细,看他究竟是父皇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藏在暗处、掌控全局的执棋人。大婚交由他主持,正好给了我名正言顺接触他的机会,探清他的立场,摸清他的底牌。至于纳兰若卿,阿娘安排心腹去姜府递个话,不必明说,只需暗示是我强行逼迫,废了他与姜家的婚约,挑动姜尚书的怨气。让世家与寒门的火烧的更旺。”

“好,我即刻便安排下去。”

苏婉凝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低声叮嘱。

“皇后那边近日很不安分,今日大婚之事,三皇子与太子怕是盯上你了,小心提防。”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苏婉凝秘密离开昭宁公主府,回到景阳宫。

与此同时,东宫,知微堂。

琴殊蘅立在临窗的书案,侍从明昭躬身立于阶下,压低声音,问道:“主子,当年琼林宴上,主子便一直留意七公主,如今时隔五年,终于肯主动与她相见。只是主子今日这般入局,未免过于刻意,插手皇家婚事,怕是会引来陛下的猜忌,琴氏百年清望,也会被彻底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之中,再无避世安宁可言。”

琴殊蘅闻言,摇了摇头,敲了一下明昭的脑袋,低笑,道:“明昭啊明昭,跟我十年有余,你怎么还是这般,泠秋庭处心积虑三顾茅庐、七劝七请将我请出山,本就居心叵测,他巴不得我蹚这趟浑水,为他所用。我如今顺了他的心意主动入局,他只会满心欣喜,又何来猜忌一说。至于琴氏,百年书香清望,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早已被朝堂风云层层裹挟,避世隐居不过是苟且偷安,唯有主动执棋,掌控局势,才能护得琴氏一族周全,更能护好我想护之人。”

明昭闷闷不乐,道:“主子!你又取笑属下!”

琴殊蘅好笑的摇了摇头,正色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传我命令。大婚事宜,皆按照凰御最高规制置办,定要奢华至极,务必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让全天下都盯着这场婚事。另外,暗中派人查探纳兰若卿与姜家的所有往来,同时将朝中世家大族与寒门士子的派系动向、私下勾结、政见分歧一一记录在册后,呈予我。”

明昭躬身领命,领命道:“是,属下即刻去办,绝不耽误半分。”

......

第二日,正月十六,状元游街。

长安街晨雾未散,昨夜上元灯会的残烛与彩缎任挂檐角。

百姓们尚在梦中回味着昨夜的上元繁华,忽闻震天动地的铜锣声如惊雷炸响,一声叠一声,破开了黎明的静谧。

那是新科状元游街仪仗。

鎏金镶边的“状元及第”牌匾高悬于骏马之上,八名身着绯红

身着绯红公服的差役,手持鎏金铜锣,步伐铿锵的开道。

紧随其后的,是十六名吹奏着唢呐的乐工。

仪仗最中央,纳兰若卿身着一袭簇新的状元红袍,腰束羊脂白玉带,头戴状元帽,骑于白马之上。

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不见半分金榜题名的喜悦。

长安街的锣鼓声愈发喧嚣,喝彩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张望,艳羡的望着纳兰若卿,窃窃私语。

“瞧瞧!这纳兰状元,可谓是寒门贵子啊!听说公主对他一见钟情,昨日宫宴上当众求娶,陛下当场就允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何止是福气,这是一步登天!入赘皇家,往后便是皇亲国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听说他与礼部尚书的千金姜慕雪情投意合,如今娶了公主,那姜尚书家的小姐岂不是......”

“噤声!皇家之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那些话语,或真心赞叹,或隐含艳羡,或带着暧昧的揣测,可那些赞誉,落在纳兰若卿耳中,字字诛心。

他望着街旁那些淳朴的、洋溢着喜悦与好奇的脸庞,心中没有半分与有荣焉,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割裂。

他们羡慕他攀上高枝,羡慕他入赘昭宁公主府,可谁又知晓,所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与发妻相守一生的状元郎,如今却被迫入赘。

马蹄声缓,仪仗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前方已是人山人海。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破空而来。

百姓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骑乌骓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劲装,腰佩玉梅花琉璃玛瑙垂丝长剑,墨发雕花玄玉冠高高束起。

肩头玄色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狂舞,她身后跟着二十四名黑衣玄铁铠甲的公主府骑士。

无形中,那股子久居深宫的威仪与煞气,便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荡开周遭熙攘的人潮。

百姓们慌忙四散开来,纷纷后退,一时之间,惊呼声、推搡声、孩童的哭叫声响成一片。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长街,顷刻间肃静下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混合着毫不掩饰的皇权压迫感,以泠寒霜为中心,弥漫开来。

状元游街开道的差役和乐工们早已吓得停下动作,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泠寒霜穿行在半边喧嚣半边肃静的长安街上,耳畔是锣鼓喧天,欢呼雷动。

可泠寒霜的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笑意。

她垂眸看着街市上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艳羡与兴奋的面孔,只觉得眼前这一派热闹喧嚣,不过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闹剧。

这盛世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虚妄楼阁。

马蹄声渐缓,仪仗行至皇城根下。

金甲御林军统领脸色微变,急忙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泠寒霜面无表情的勒住马缰,乌骓马长嘶一声,因惯性前蹄高高扬起。

她端坐马上,玄色披风缓缓垂落。

她凤眸微垂,先是缓缓扫过街道两侧噤若寒蝉的百姓,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在了仪仗中央,那一身刺目红袍的纳兰若卿身上。

凤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居高临下的打量,以及一丝极其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

泠寒霜好整以暇打量着纳兰若卿的,冷笑讽刺,道:“纳兰状元,今日当真是好风光。这般万人空巷的阵仗,竟比本宫的公主仪仗,还要热闹几分呢。”

纳兰若卿闻言,浑身僵硬。

他沉默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他行至泠寒霜马前数步,俯身拱手行礼。

“臣纳兰若卿,参见昭宁公主殿下,公主。”

泠寒霜轻盈的跃下马,走至纳兰若卿面前,站定。

她依旧是那副傲慢无礼、嚣张跋扈的样子。

“昨日圣旨已下,礼部与钦天监连夜推算,已择好良辰吉日,正月十九,也就是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你状元游街后,便好生回翰林院待着,准备大婚。”

说着,泠寒霜见他眉头紧蹙,毫不留情的嘲讽道:“怎么?当本宫的驸马,入赘皇家,倒是委屈状元郎了?”

纳兰若卿闻言,纵然心中满是愤恨,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臣不委屈。”

泠寒霜见状,不再理会纳兰若卿,转身看向满街百姓。

“今日,本宫亲至此地,便是要告诉诸位,新科状元纳兰若卿,才华横溢,品德贵重,深得陛下与本宫赏识。陛下已颁下圣旨,钦点其为昭宁公主驸马!三日后,正月十九,便是本宫与纳兰驸马大婚之期!此后,纳兰若卿入赘公主府,为皇家之婿!”

此言一出,满街死寂。

方才那些关于“天作之合”、“一步登天”的小声议论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

虽然昨日宫宴上的消息已有零星泄露,但由昭宁公主本人,在状元游街的盛大场合,以如此强势、近乎宣告主权的方式公之于众,其意味截然不同。

这将不再是佳话,而是**裸的皇权宣示,是对寒门状元及其背后一切关联的彻底碾压。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纳兰若卿身上,只是,此刻的目光,意味已彻底改变。

惊愕、怜悯、鄙夷、嘲讽、窃喜.......

泠寒霜见状,笑意更甚。

她转回身,逼近纳兰若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念及你与姜家姑娘青梅竹马、一往情深,本宫昨夜破例求父皇,将她抬为平妻,也以免她往后不好婚嫁,三日后大婚,本宫便派人去姜尚书府上,将你心心念念的姜慕雪姑娘,‘请’到昭宁公主府的北偏院安置。放心,本宫绝不会苛待于她,偏院虽然偏僻了些,一应用度,皆按庶妃份例,不会短了她的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