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泠秋庭满意的挑了挑眉。
泠秋庭抬手,看着泠寒霜,适时开口调解,责备道:“好了,昭宁,莫要再为难纳兰爱卿了。”
说着,他又看向纳兰若卿,安抚道:“纳兰爱卿,朕知你委屈,可昭宁一片痴心付你,你便从了吧。朕即刻下旨,废除你与姜氏婚约,择良辰吉日,昭宁公主与纳兰状元大婚!赐纳兰若卿从三品翰林院学士,入公主府为赘婿,授驸马都尉,伴驾左右。”
圣旨既下,如铁板钉钉,无可更改。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山呼万岁,恭贺之声震彻殿宇,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纳兰若卿浑身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最终还是对着御座的方向,缓缓弯下了他那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垂着眼,拱手,苦笑道:“臣......遵旨。”
泠寒霜看他这副俯首称臣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随即,她立刻换上喜不自胜的娇态,莲步轻移扑到泠秋庭身侧,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撒娇着道:“父皇英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多谢父皇!父皇是世间最好的父皇!”
泠秋庭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丫头,只要你开心就好,昭宁放心,朕定给你办一场全天下最盛大的大婚,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掌上明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泠寒霜笑眼盈盈的“嗯”着,不动声色抬眸看向阶下的苏婉凝。
苏婉凝与她目光交汇的刹那,指尖微抬,轻轻颔首。
母女二人,心照不宣。
泠寒霜婚事已定,泠秋庭龙颜大悦,正欲再添几句赏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祥和。
“启禀陛下,太傅琴殊蘅,奉旨觐见。”
此言一出,满殿喧嚣的恭贺霎时戛然而止。
太傅?琴殊蘅?
满殿文武闻言皆是一愣,神色各异,有惊疑,有错愕,还有慌乱。
这琴太傅素来避世,居于东宫知微堂,极少涉足内廷,便是新岁佳节都托病不出,今日怎会突然入宫?
泠寒霜心头一跳。
琴殊蘅,这个名字,尘封在她记忆深处,已是五年。
那年琼林宴,她曾见过他。
他出身百年书香望族琴氏,祖父是三朝帝师琴修远。
初见之时,他刚中状元,可也不过十五岁,他一袭月白长衫立于御道之侧,身姿清隽如松,眉眼疏朗似月,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淡然。
御前对答,他一句“法者,天下之公器;变者,天下之公理”,说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也说得父皇龙颜大悦。
那时的她,目睹大皇兄泠越然满门被屠后四年,一直耿耿于怀,心绪不佳。
直至四年后的琼林宴,原是寻个由头去御花园散散心,却被那道挺拔身影所震惊,那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眉目清隽,风骨卓然,一身绯红官袍衬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好看到让她忘了满心的烦忧,忍不住凝眸,多瞧了两眼。
可后来,皇家纷纷扰扰,她在父皇的“宠爱”下,被迫卷入夺嫡漩涡,她不得不扮演着骄纵跋扈的荒唐公主戏码。
此后,她便再无闲暇念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而琴殊蘅这个名字,也就成了一段被尘封的、不值一提的过往。
她曾听宫中妃嫔讨论,琼林宴后不久,他便递了辞呈,言:“性本丘山,不堪庙堂羁绊”,归隐山林,避世不出。
直至两年前,泠秋庭为了制衡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也为了给那群蠢蠢欲动的皇子们找个像样的先生,才不惜以帝王之尊,七劝七请,才请他出山,晋为太傅,总领东宫诸事。
可这样一个超然物外的人,今日又怎会突然出现?
泠寒霜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殿门。
朱红殿门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锦袍,不染纤尘,衣袍暗绣墨竹,竹枝瘦劲,风骨凛然,腰间仅悬一枚羊脂玉牌,可偏偏,却在这满目金玉、珠光宝气的紫宸殿中,显得如此超然物外,宛若谪仙。
他走的不快,步子不疾不徐,目光淡淡扫过,掠过那些或谄媚、或惊疑、或忌惮的脸,却在掠过泠寒霜时,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那目光极轻,像拂过湖面的春风,又像落在松枝上的初雪。
可着看似无害,却仿佛能看透泠寒霜极力隐藏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深处。
泠寒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脸上的骄纵蛮横又添了几分。
琴殊蘅行至御前,躬身长揖,不卑不亢道:“臣琴殊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泠秋庭许久未见琴殊蘅,如今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
“琴太傅来了,快快平身。朕还以为你今日又要躲在东宫的知微堂里,研读古籍,不肯见人呢。”
琴殊蘅直起身,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似是而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偏偏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陛下说笑了。臣听闻陛下今日为昭宁公主觅得良缘,心中欢喜,便斗胆请旨,前来凑个热闹,沾沾公主的喜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捧了泠秋庭,还顺势恭维了泠寒霜。
可泠寒霜却敏锐的捕捉到,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旁人的忌惮,没有臣子的恭顺,反而带着几分探究,以及......已死若有若无小玩味?
泠寒霜心头一凛。
这个琴殊蘅,绝不是为了什么“沾喜气”而来。
他是来看戏的。
看她泠寒霜,如何演好这场“强抢状元郎”的戏码,看她如何在这皇权棋局中,做一枚父皇手中的棋子。
她强压下心底的忌惮与猜忌,扬起下巴,故作娇蛮的冷哼一声。
“太傅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本宫的喜事,想来京城里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琴殊蘅顺着她的话头点了点头,温和的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婚事自然是天下头等大事。纳兰状元才高八斗,貌若潘安,与公主正是天作之合。只是......”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臣听闻纳兰状元与姜尚书之女早有婚约,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公主这般强夺,怕是会惹来天下人非议,有损皇家颜面。”
泠寒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她直视琴殊蘅,怒道:“太傅此话何意?难道太傅是在指责本宫仗势欺人?”
她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凌厉,冷声道:“本宫心悦纳兰状元,想要他做驸马,有何不妥?父皇都已应允,太傅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莫非是觉得本宫配不上纳兰状元,还是觉得,本宫的婚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太傅来置喙?”
她毫不留情的给琴殊蘅甩脸子,满殿文武皆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垂首,生怕这位混世魔王发疯,迁怒于己。
可琴殊蘅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眼底的玩味更浓。
“殿下息怒。臣并非指责,只是随口一提罢了,皇家颜面至关重要,公主若是真的喜欢纳兰状元,不妨用些温和的手段,或许更能让人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泠寒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身侧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纳兰若卿。
她边玩弄着衣裙上的金丝玛瑙,边漫不经心道:“本公主想要的东西,想要就一定要得到,至于他人是否心服口服,与本宫何干?听话,便留他一命,保他前程似锦;不听话,那便死!简单明了,何须多言。”
御座之上,泠秋庭见气氛剑拔弩张,皱了皱眉,佯怒道:“昭宁,休得胡闹!琴太傅虽仅年长你五岁,可终究是凰御的太傅,是皇子们的师傅,岂容你这般没大没小?”
琴殊蘅闻言,低笑一声,不动声色的与泠寒霜对视,唇瓣轻启,无声道:“笼中雀,怎及得上天边鸿鹄?”
言罢,他便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敛去笑意,恢复了那副疏淡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不过是她的错觉。
泠寒霜闻言,如遭雷击!
笼中雀?天边鸿鹄?
他这话是何用意?
是说纳兰若卿不过是囚笼一隅的雀鸟,还是在暗指,她泠寒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困在这宫墙皇权里的笼中雀,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又或者.......他知晓些什么,另有所指?
泠寒霜抬眸,死死盯着琴殊蘅,却见他脸上已无半分异样,疏离淡漠如初见,仿佛方才的一切,皆是她的臆想。
琴殊蘅转眸看向御座上的泠秋庭,神色郑重,拱手躬身,掷地有声道:“陛下,公主大婚,乃是国之喜事,关乎皇家颜面,亦关乎朝野安定。臣斗胆请旨,主持公主的大婚事宜,以彰天家恩典,安天下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皆是面露惊骇,不敢置信。
主持公主大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亦是天大的逾矩!
须知公主大婚,历来由礼部尚书主持,或是太后、皇后亲自操持,从未有过让太傅主持的先例!
更何况,琴殊蘅是凰御太傅,是所有皇子的师傅,再加上,他刚刚还和泠寒霜闹得不愉快,若由他主持公主大婚,这其中,就有些耐人寻味。
泠秋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好!琴爱卿愿担此任,朕心甚慰!琴爱卿少年老成,行事稳妥,心思缜密,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朕准了!此事便由你全权操办,定要让天下皆知,我凰御的昭宁公主,风光大嫁,福泽绵长!”
琴殊蘅躬身谢恩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起身时,他的目光再次与泠寒霜交汇。
这一次,他眼中的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邃,就像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收网的时机,势在必得。
泠寒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琴殊蘅,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暗中盯着她。
她唇瓣张张合合,正欲开口,用那副骄纵的腔调刺他几句,却见他已然拱手告退,转身向殿外走去,衣袂翻飞,不染半分尘埃。
泠寒霜僵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那点慌乱骤然翻涌,化作惊涛骇浪,席卷五脏六腑。
琴殊蘅离开之后,殿内气氛才松动些许,可满殿文武依旧不敢造次。
御座之上的泠秋庭,久久凝视殿门方向,眸底精光翻涌。
片刻之后,泠秋庭缓缓收回目光,抬眸扫向阶下众人,最终看向面如死灰、僵立原地的纳兰若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