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若卿闻此,再次沉默,思绪翻江倒海。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泠寒霜缓缓转过身,道:“纳兰若卿,从今日起,你便住在风华院。那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应有尽有。但请你记住,没有本宫允许,不得踏出风华院半步,更不得与任何人私相授受。”
纳兰若卿猛的抬头,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咬牙切齿道:“你不仅要我入赘,还要囚禁我?”
“囚禁?”
泠寒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字眼,她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冠冕堂皇。
“不是囚禁,是保护。”
纳兰若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泠寒霜与纳兰若卿对视,字字诛心,依旧嚣张跋扈,道:“纳兰若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本宫的驸马。生,是公主府的人。死,是公主府的鬼。”
说着,泠寒霜不再与纳兰若卿继续言语,叹息一声,又道:“夜深了,驸马,早些歇息罢。”
说罢,泠寒霜利落的转身离去。
纳兰若卿站在原地,看着满室的红妆,看着那对燃烧正旺的龙凤烛,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窒息感袭来。
这一夜,纳兰若卿彻夜难眠。
泠寒霜离开凌湖轩后,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满了翠竹,夜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而回廊的尽头,是公主府最偏僻的偏院雪落院。
那里,住着姜慕雪。
偏院的门口,守着四个泠寒霜特意安排的佩刀侍卫。
见泠寒霜来临,侍卫立刻躬身行礼,道:“属下参见公主。”
泠寒霜摆了摆手,吩咐道:“在雪落院外守着,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侍卫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到回廊口。
泠寒霜这才推开雪落院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株巨大的百年白梅老树,以及一小片青翠的竹林。
正院的门虚掩着,泠寒霜却懒得伸手去推,足尖一旋,抬脚直接将门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屋内的姜慕雪应声,极轻的颤了一下,却连头都没抬。
此刻,姜慕雪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
她面前的梨花木案上摊着一张素宣,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正一笔一划的绘着丹青。
直到泠寒霜的脚步声逼近,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声源处。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泠寒霜大步流星的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嚣张,傲慢至极道:“姜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姜慕雪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继续绘丹青。
泠寒霜见状,也不恼,唇角微微上扬,随即,
只见素宣之上,一朵淡粉色的并蒂莲已经初具雏形,花瓣层层叠叠,缱绻相依。
只是画到一半,不知为何停了笔,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待看清那团墨痕是什么后,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可知,今日是本宫和纳兰若卿的大婚之日?”
说着,泠寒霜故意顿了顿,可以压低声音,道:“今日,外面可是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朝文武都在恭喜本宫,说本宫觅得良婿,说本宫与纳兰驸马,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天作之合”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姜慕雪握着笔的指尖猛的一颤。
紫毫笔重重落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将那朵并蒂莲浸得一片狼藉。
她怔怔的看着那团迅速蔓延的墨痕,眼底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泠寒霜见此,偏要打破这份沉寂,她微微俯身,凑近姜慕雪的耳畔,挑衅道:“姜小姐,你恨本宫吗?”
语罢,泠寒霜便迅速退开些许,凤眸微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姜慕雪的神情。
姜慕雪也不负所望,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头,目光与泠寒霜那双盛气凌人的眸子相撞。
四目相对,双方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泠寒霜打算再次打破沉寂时,姜慕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落在梅枝上的弧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又带着几分近乎刻薄的自嘲。
“公主您高高在上,金枝玉叶,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民女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恨也好,不恨也罢,如今言语恨与不恨,还有何意义?”
恨又如何?
恨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恨她毁了自己和纳兰若卿的婚约,恨她将自己囚禁在这寂寂的偏院,日复一日地磋磨?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泠寒霜是凰御的昭宁公主,而她姜慕雪,不过是一个小小尚书之女,她的死活,不过是她的只言片语便可了结罢了。
如今恨不得,爱不得,又谈何,恨与不恨呢?
泠寒霜看着她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死寂,唇角微勾。
她没再说话,直起身,转身,再次踹门,大摇大摆的走出偏院。
她走后,雪落院的门依旧敞着。
不知过了多久,姜慕雪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紫毫笔,伸出手,看着那朵被墨痕染脏的并蒂莲,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
正月十九当日,纳兰若卿便被囚在昭宁公主府风华院。
表面上是体己,实则禁足。
风华院白日里有带刀侍卫寸步不离的轮班把守,夜里更有暗线潜伏。
府里的眼线更是密布,将风华院尾的密不透风,就连纳兰若卿平日里阅的书、随手写下的字,都会被人一字不落的呈到泠寒霜面前。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泠寒霜的监视之下。
稍有异动,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能传入泠寒霜耳中。
层层管控之下,纳兰若卿不得不敛去所有锋芒,如履薄冰的活着。
夜深人静之时,纳兰若卿常常独立于窗前,望着西北角姜慕雪居住的雪落院。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如今却成了不可跨越的鸿沟,每一次的可望而不可即,便成为了纳兰若卿心底无法言说的痛。
他数次刚走到风华院门口,就会被守卫拦下。
每一次都是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驸马爷,公主有令,您只需安心在院中静养,熟悉吏部事务,不可随意走动,还请驸马爷体谅。”
那道朱红门,像一道天堑,将他与姜慕雪隔在两端,也将他满心的牵挂与愧疚,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解脱。
尽管如此,泠寒霜从未亏待过他的“仕途”。
大婚次日,圣旨便下,擢升纳兰若卿为吏部侍郎,掌管官员考核升迁。
吏部居六部之首,手握文官任免重权,是多少官员穷尽一生都梦寐以求的机遇,一步踏入,便是接近了朝堂中枢,触碰到了核心政务。
滔天的权势,高高在上的地位,富可敌国的财富,至高无上的荣耀,接踵而至。
可这些,都不是纳兰若卿所求所愿。
他一心念着与姜慕雪回到城南小院,相守一生,长长久久。
春日里看桃花灼灼,落英缤纷,夏日里听蝉鸣阵阵,秋日里瞧枫叶瑟瑟,冬日里煮一壶热茶,观院中落雪霜梅。
平平淡淡,安稳一生。
可如今,这简单的愿望,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手中的权力越大,他就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越远。
此后,纳兰若卿开始学着委曲求全,顺着泠寒霜的心意,做她手中听话的“傀儡驸马”。
他表面对泠寒霜言听计从,说一不二,暗地里却在悄悄联络往日科举时结识的同窗、志同道合的旧部,积蓄力量。
朝堂之上,他不再是那个在金銮殿上直言进谏,刚正不阿的新科状元,而是处处替皇家说话,为泠寒霜主张站台的傀儡驸马。
他将吏部的权力运用到极致,提拔那些有才能却无背景的官员,打压那些依附权贵的奸佞小人。
他行事滴水不漏,泠寒霜看在眼里,给予他的权利也越来越大。
纳兰若卿的眼神越来越冷,手段也越来越狠。
吏部衙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送礼攀附的人络绎不绝,他却一概不见,只一心扑在政务上。
他雷厉风行的厘清了吏部多年的积弊,制定了新的官员考核制度,手段狠辣,不留情面。
凡是与泠寒霜作对的官员,他总能精准抓住对方的把柄,或是以考核不合格为由贬谪,或是以贪墨之罪查办,毫不手软。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无人敢再轻易得罪昭宁公主。
旁人只道新科状元一朝得势便失了本心,变得趋炎附势、心狠手辣,成为了皇家的走狗。
纳兰若卿全然置之不理。
他依旧穿着一身青衫,依旧淡漠疏离,看不出喜怒。
只是每日处理完政务后,他总会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坐便是一夜。
而泠寒霜,则是冷眼旁观,任由纳兰若卿自由发展,看着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看着他把吏部的积弊一一厘清,看着他在禁军里建立威信。
......
五个月后,风华院。
六月入伏,午后的日头毒得厉害,蝉鸣聒噪着漫过墙头,氤氲出一股燥人的热气。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纳兰若卿抬眼一看,来人是泠寒霜的贴身侍女轻黛。
她端着一只描金缠枝莲纹食盒,莲步轻移的踏入院中。
行至书房门外,她停下脚步,抬手轻叩雕花木门,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她才推门而入,微微俯身,行了个标准的侍女礼。
轻黛恭谨温和道:“驸马爷,夏日炎炎,公主命奴婢送来些点心。公主说您近日忙于吏部考功事务,日夜操劳,怕是暑气侵体,身子吃不消,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冰镇的莲子糕,给您解解暑气。”
纳兰若卿此刻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轻黛的声音,这才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
纳兰若卿抬眸看向轻黛,点了点头,客气道:“放下吧,替我多谢公主好意。”
轻黛依言将食盒搁在案头,食盒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莹白的莲子糕,方便取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