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把林薇薇强硬赶走的第二天，顾家内部的刀，就彻底落了下来。
家族长辈连夜开会，以他不顾家族死活、任性妄为为由，当场撤去他所有实权，冻结他手上大部分权限。曾经由他一手掌控的局面，一夜之间被架空，公司资金链本就紧绷，经此一乱，立刻摇摇欲坠，濒临破产边缘，只凭着最后一口气吊着，那一线生机，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只要他点头联姻，立刻就能活过来。
可他半句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外面天翻地覆，风声鹤唳，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安静静守在家里，守着那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苏念。
他不再穿笔挺高定西装，常常一件简单的深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头发也少了往日的精致打理，眼底多了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看向苏念的眼睛，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前从不会做的事，如今一件一件，做得熟练又自然。
知道她夜里容易醒，他在床头放一盏极柔的小灯，光线不刺眼，却能让她一睁眼就看见光亮。怕她长期不怎么说话嗓子干，他把温水倒进小巧的保温杯里，温度调到刚好入口，每隔一会儿就轻轻递到她手边。
他不再刻意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她坐着，他就坐在她旁边，翻着从前两人一起拍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画面里笑靥明媚的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看，那时候你笑得多开心。”
“这张是在海边，你怕冷，非要往我怀里钻。”
“这张是你生日，你说，这辈子只要我在，你就什么都不怕。”
每一句，都是从前的甜。
甜到现在，一刀一刀割在两个人心上。
苏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江倒海的痛。
她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她记得海风的味道，记得他怀里的温度，记得自己当年仰着头，笑得毫无顾忌，说要和他一辈子。
可现在，一辈子成了刀尖上的血。
顾西辞被夺权，公司快要塌了，顾家一大家子人悬在悬崖边上，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
她越装傻，他越不肯放手；她越沉默，他越孤注一掷。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为了她，把自己彻底毁掉。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眼泪往五脏六腑里倒流，每一寸都在滴血。
她爱他，爱到可以不要命，不要自己，不要这一生。
可正因为爱，她不能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那天夜里，顾西辞起夜时，脚步轻轻停在卧室门口。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
苏念没有睡，也没有像白天那样麻木发呆。
她背对着他，肩膀极轻、极压抑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砸在被褥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两人从前的合照，指节都泛了白。
那不是一个傻子会有的样子。
那是痛到极致、忍到极致、撑到极致的崩溃。
顾西辞站在阴影里，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心口炸开的不是愤怒，不是揭穿，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几乎一眼就明白。
她没傻，没疯，没忘。
她是故意的。
她是在把自己封死，逼着他放手，逼着他去联姻，逼着他去救顾家。
他猛地冲上前，蹲在她床边，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吼：
“苏念……你根本没傻，对不对？”
“你是装的……你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你是在赶我走，你是想逼我放弃你，是不是！”
苏念浑身一僵，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锤，吓得几乎停止跳动。
那一瞬间，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硬撑，差一点就全线崩塌。
她差点就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我怕，我痛，我舍不得。
可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公司摇摇欲坠的样子，家族长辈沉重的脸，那根悬在半空、随时会断的弦。
不能。
绝对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所有眼泪，强迫自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眼底一片空茫，眼神迟钝，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被撞破的慌乱，没有被揭穿的狼狈，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顾西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瞬间被冷水狠狠浇灭。
他抓着她肩的手微微发抖，眼眶通红，痛到极致，绝望到喉咙发腥：
“你到底在瞒什么……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告诉我啊！”
苏念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眼泪早已流干，心早已碎成灰烬。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层平静之下，是怎样一片血流成河的废墟。
她必须装得更彻底，更疯，更像真的傻了。
只有让他彻底绝望，他才能活下去，顾家才能活下去。
至于她自己……
她早已做好了，用一条命，换他一生安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