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接到江父的电话后,约上几位董事一起喝了个茶,地址选在京平西郊的一间私人茶馆。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金,像被谁用画笔蘸了淡淡的颜料,一笔一笔描过去的。乍一看,倒是有些像申沪。
他到的时候,董事们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茶已经沏好,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几位老哥来得早。”他笑着坐下,倒也没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明前龙井,好东西。”
寒暄了几句,他不紧不慢地提起当年江父带着大家创业的日子。说那时候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冬天没有暖气,江父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年轻同事身上,自己穿着单衣改方案。又提到那年公司差点倒闭,江父抵押了房子给大家发工资,一家三口挤在丈母娘家住了半年。还有那些年大家一起扛过的风浪,一起喝过的酒,一起熬过的夜……
几位董事就这样默默地听着。有人低头喝茶,恨不得用那一盏小小的茶杯遮住自己的脸;有人望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棵银杏在风里轻轻晃;有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又慢慢沉下去,像一壶被反复冲泡的茶,最初的滚烫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温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他放下茶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又环顾了一圈,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老江这些年,对你们不薄吧?”
沉默,无尽的沉默……包间里只剩下茶水煮沸的咕嘟声,像有人在暗处叹息。精明的董事老李试图打哈哈缓和这种气氛,“老江对我们确实不薄,可——”
陈先生没有让老李把话说完,笑了笑,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能听见:“老江让我给哥几个带句话——他还没退休。”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另一位董事抬起头,看着陈先生。陈先生倒是淡定得很,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你觉得呢?老王。”
过了几秒,那人移开眼,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想,大家应该也都明白了。”一位识时务的董事打破了僵局。
陈先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幅山水画里的瀑布,还在汹涌地奔流着。
今天的天气不是太好,天色灰败,把整座城市闷在里面。何墨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看上去精神状态还挺稳定的人其实已经疯了有一会儿了。他等了很久,等一个电话回过来。
助理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何总,王总那边说……明天的董事会他可能来不了。”
何墨的手指猛地停住,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叫来不了?”
“他说家里有事,已经跟江总请了假。”助理的声音越压越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还有张总、李总那边,也……”他没说下去,但何墨已经听懂了。
“知道了。”何墨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死死抵着皮面,闭上了眼——他想起昨天有人告诉他陈先生约了那几位喝茶,想起那几位今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退居幕后多年的人。
不是江雨眠难对付。是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一直没走远,他只是站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见此情形,助理也不便久留。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何墨觉得那声闷响吵得他头疼。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听见“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再拨一个,长音拖了很久,最终还是无人应答。他把手机丢在桌上,然后狠狠捶了一下桌面。
董事会那天,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压抑。何墨坐在江雨眠对面,脸上挂着礼貌的假笑。几位董事陆续进来,看着先前支持何墨的那些人都不在,心下了然。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江雨眠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屏幕亮起,一条曲线跃然而出——那是《山海经》的收视曲线。开播时还不温不火的收视,在恋情曝光的那一周,曲线陡然上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托起。此后再也没有回头,一路攀至同时段第一。
“何副总说我心思不在公司?那我们就来看看,我心思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公司到底怎么样了。”江雨眠一项一项地过数据。收视率从开播时的第五爬升到第一,市场份额从12%涨到25%。股价在绯闻曝光后短暂下跌,随即反弹,累计涨幅超过30%。广告收入也翻了一番,新增客户名单里有好几个以前谈不下来的大品牌……
“数字不会撒谎。市场不会管我是单身还是恋爱,也不管我有没有请假——”江雨眠冷哼一声,傲然开口,“市场会证明,好的作品、有能力的人,一定会被看见。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如果说,我个人的绯闻,能够为公司的作品增加热度,我自然也是高兴的。”
“至于何副总说我态度有问题。那我想请问,什么叫态度?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耗够十个小时叫态度,还是把每一件事做成叫态度?如果后者不叫态度,那我确实不知道态度两个字怎么写。”
在座的董事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点了点头以示认同。
“我承认,这段时间我因为私人事务分了一些心。但公司没有因为我的私事而垮掉,反而越做越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了最大的努力。说明这家公司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全勤’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的本事撑起来的。”
有人偷偷看了何墨一眼,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伪善的正义面具正在一点点被撕下。
“然后,关于何副总说的‘因私废公’,”江雨眠转向何墨,目光不躲不闪,“我想请问,如果一个人因为家人病重而不得不暂时离开,这叫做因私废公,那您母亲当年住院的时候,您请的那半个月假,又算什么?”
“将心比心,这四个字,何副总应该不陌生。”想起卿平还在医院,江雨眠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难以抑制的愤怒,“如果今天躺在医院的是您的家人,您还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面不改色地指责别人态度不端正吗?”
何墨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捏着拳头,嘴角抽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反驳,却被江雨眠打断。
“诸位,我从来不怕别人说我做得不够。我怕的是,有人用‘态度’两个字,去否定一个人拼尽全力做出的一切。今天的不信任提案,不是对我能力的质疑,而是对我私生活的审判。而我想请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京平传媒的董事会,变成了道德审判庭?”她停了一拍,让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在空气里慢慢落下去。
“投票表决吧。”
江雨眠看着投票箱,手在桌下攥着卿平送的那支钢笔——笔杆被她握得有些微微发热,金属的笔夹硌着她的虎口,有一点疼。她想起卿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针……她把那支笔握得更紧了。
最终,赞成票不足三分之一,不信任提案被驳回。江雨眠起身向各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的信任。散会!”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何墨脸上。何墨还坐在那里,嘴角挂着那层已经僵住的笑。江雨眠路过何墨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何副总,好自为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江雨眠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啧,跳梁小丑。江雨眠想着,没有回头,她还赶着去见卿平呢。
江雨眠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卿平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是江母早上送来的。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淡淡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怎么样?”卿平见江雨眠来了,急忙放下手中的书关切道。
江雨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卿平的肩膀里。“赢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跑完了一场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时,才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卿平把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我就知道你可以。”
江雨眠抬起头,看着卿平,“你瘦了。”卿平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像被水泡过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但眼睛下面的那两片青色像淡淡的墨痕,怎么也洗不掉。
卿平笑了一下,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光,“那江总要努力工作,多赚点给我买好吃的。”
“保证完成任务!”
“哦对了,你妈妈今天来过了。花是她带来的,还让家里的阿姨给我煲了汤,说让我好好养身体。”卿平悄悄瞥了江雨眠一眼,轻声道,“她说……你爸昨晚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
窗外没有雨,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好像没有那么沉了。江父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像陈年的琥珀,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是反复冲泡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结果出来了,不信任提案被驳回。”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的瞬间,那点光灭了,书房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昏黄。
今天下午江雨眠在会上的表现,好几位董事都说有他的风范。那些数据,那些话,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雨眠像极了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但比他更沉得住气。他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早就拍桌子骂人了。啧,这小兔崽子……
刚想夸两句,他又想起江雨眠说的“如果一个人因为家人病重而离席,叫做态度不端正,那我无话可说”。家人病重?她的意思是,卿平是她的家人?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一个人愿意等另一个人七年——七年,够一棵树从苗长到开花,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够一个人把一座陌生的城市变成自己的家……
叮咚,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江雨眠收到了一条微信——“卿平出院后,带她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