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谁啊。”江雨眠的手机不断地闪动着，一条接一条的微信消息提示跳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助理的消息太多，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助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语速飞快地汇报：“江总，几个跟了何副总很多年的老部下昨晚集体递交了调岗申请。还有两个项目出了点意外情况，甲方目前反馈说要重新评估合作……”
江雨眠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唉，真是多事之秋啊……她想起卿平还躺在医院里，昨晚自己离开的时候她刚吃完药，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手还是凉的。
“这些人的名单整理一下，发我邮箱。”江雨眠想了想，“还有，今天让老赵来我办公室一趟，大概上午十点。”
“江总，老赵这个人脾气很倔，何总在的时候他就……”助理犹豫了一下，“您要不要先缓一缓？晚点再处理他的事？”
“不用，按我说的办就好。”
和助理通完电话后，她给卿平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等了快出门时，卿平还没回复，江雨眠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懒猪，还在睡。
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比前几天更闷更沉。电梯口有人看见江雨眠出来，立刻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文件，连招呼都没打。两侧的格子间里，有人偷偷抬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生怕和她对上视线。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像什么动物在暗处喘息。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所有人都还在观望……毕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浪会打向哪里。
江雨眠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助理发来的名单——五个人，全是何墨一手提拔的骨干。排在最前面的是老赵，华东区总监，十五年司龄，手里攥着好几个大客户。江雨眠扶额，心想：这何墨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啊……
助理端了一杯咖啡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江总，老赵那边……要不要先让人事去谈？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不会和我起正面冲突的，让他直接来就好。”说话时江雨眠并没有抬头，最近积压的待处理事项太多，她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上。助理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十点整，门被敲响。老赵长期忙着跑业务，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灰白。他站在江雨眠的办公桌前，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江雨眠示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江雨眠见他这一副傲气的样，摆摆手，“先坐，坐下来聊。”
老赵这才坐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脊背依然挺直。
“调岗申请我看了。”江雨眠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华东区的业绩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就因为何墨走了，你也要走？”
老赵撇了撇嘴，心想：大小姐就是大小姐，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怎么会懂什么叫做“知遇之恩”呢？
“何墨是被董事会否掉的，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江雨眠对老赵的敌意装作视而不见，好声好气地开口，“你在公司十五年，不是跟何墨十五年。你是替公司干活，不是替何墨干活。”
老赵冷哼一声，“江总，我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可是，何总对我有恩。当年我差点被裁员，是他把我留下来的。”
“我知道。”江雨眠说，“但留下来之后，华东区的业绩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不是他给你的。你欠他的情，这些年也还够了。”她把调岗申请推回去，“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再决定。如果你还是想走，我不拦。但这三天里，你手里的项目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老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防备卸下了一些，“谢谢江总，那我先走了。”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中午，卿平靠在病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窗外有阳光斜斜地探进来，落在床尾，把白色的床单熨出一片暖意。她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江雨眠竞选校学生会主席。对手是个大三的学长，家里有关系，在学生会混了两年，人脉比她广得多。竞选前一周，校园里突然冒出各种谣言——说她靠家里背景才拿到竞选资格，说她目中无人，说她和某个老师关系不正常……卿平急得坐不住，课都没心思听，一下课就跑去图书馆找她。
江雨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卿平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那些人到处在说你坏话。”
“听说了。”江雨眠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那你还不去解释？”
“解释什么？”江雨眠终于抬起头，看着卿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谣言止于智者。要是那帮人都是笨蛋，谣言止不了就算了。我要做的事，不是让所有人喜欢我，是让想要选我的人知道我配得上他们的信任。”
卿平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江雨眠已经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书了。卿平坐在对面，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她只信一件事——把事情做成，剩下的，顺其自然。
竞选演讲那天，江雨眠没有提那些谣言，没有解释，没有反击。她只是把自己的方案一项一项讲清楚：学生会改革、社团经费分配、校园活动策划。数据、规划、落地方案，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演讲结束，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小声议论。最后投票，江雨眠以高出对手20%的得票率当选。
卿平想到这里，突然明白，江雨眠还是那个江雨眠，她从来没有变过。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比从前更成熟、更冷静、更优秀了吧。她拿起手机，给江雨眠发了一条消息：“老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雨眠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老赵的事？”
“问你助理了。你一大早就发消息问‘醒了没’，平时你可没这么勤快。肯定是有事。”卿平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个笑脸。
江雨眠只回了一个字：“等。”
卿平看着那个“等”字，不由得一阵好笑，大学的时候江雨眠也常说这个字。听起来是干等，等结果、等时间过去、等该来的来……可她知道，她的雨眠从来不会坐以待毙，在等待的同时，雨眠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正如卿平所料，三天里，江雨眠做了好几件事。
首先，她亲自给老赵手里那几个大客户的负责人打了电话，约了饭局。电话里她没提何墨，只说“项目后续我来跟，您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对方原本有些动摇的语气，在她说完之后渐渐定了下来。
接着，她又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暂时接手何墨之前负责的项目。她给每个项目指定了临时负责人，开了半小时的会，把进度、节点、对接人一项一项交代清楚，没有一句废话。
待一切处理完毕后，她在集团内部发了一封邮件，语气不似常规公告那般官方，更像是在稳定人心，“公司近期会有一些调整，但请大家放心，你们的努力和成绩，我都看得到。”
邮件发出去之后，行政部的同事说，茶水间的议论少了很多。
第三天下午，老赵敲开了江雨眠办公室的门。他站在门口，稍作犹豫后走了进来，“江总，调岗申请我撤回了。”
江雨眠抬起头，看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华东区的项目，我会盯好。”
“那就好。华东区的业务，你是核心。有你在，我才放心。”
“好的江总，我一定努力做好我的分内事！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老赵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江总……何总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公司会按流程办。”江雨眠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凉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老赵没再问，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就像这场终于尘埃落定的闹剧。
晚上，江雨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卿平正靠在床头啃苹果。果皮已经削好了，她咬得咔嚓响，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果汁。
“老赵的事处理好了？”卿平放下Kindle，手里还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江雨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卿平把苹果递到她嘴边：“要不要来一口？”
江雨眠低头咬了一小口，“他撤回调岗申请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卿平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
江雨眠看着她，“你怎么这么笃定？”
卿平把苹果换到左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故事，“因为大学的时候你就这样。”她讲了竞选学生会主席那会儿的事，面对谣言，江雨眠不解释、不反击，只用结果说话。
江雨眠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当然都记得啦。我还记得——”她没说完。江雨眠忽然倾过身，在她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快得卿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卿平愣了一瞬，耳根慢慢红起来，嘴上却不肯认：“……偷袭算什么本事。”
“是是是，偷袭史官是我不对……”
江雨眠从医院出来时快十点了。她刚到停车场，就看见父亲的消息：“卿平怎么样了？”
哎呀，真是嘴硬心软，明明还是很关心卿平的嘛。我就不回复，让老登干着急一会儿。想是这么想的，可回复的动作却很诚实——“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应该快出院了。”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最近的事情太多，她确实有些累了。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又想起卿平说的“你的事，我当然都记得”，心下暗爽。唇齿间还残留着苹果的清甜，淡淡的，若有若无。
与此同时，江母正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