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墨提出不信任案那天,京平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无声地灌进来,有人不安地搓了搓手,有人悄悄把西装扣子系上。这场会议是何墨为江雨眠设的鸿门宴,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才没有人敢开口说一句“能把空调打高点吗”。
江雨眠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何墨连夜赶出来的提案,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江雨眠觉得有些好笑,心想:啧,为了扳倒我,他倒是花了不少心思。这点心思要是放在工作上多好?
何墨起身,清了清嗓子,“江总,您最近已经连续缺席了三次高层会议,前段时间还请了长假。最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您个人的私生活已经影响到了公司的形象。”他语调平缓,却句句带刺、夹带私货,话里话外都是对江雨眠的指控,“董事会对此表示严重关切。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几位看着江雨眠长大的老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江总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何墨立刻打断:“能力再强,心思不在公司,又有什么用?”
江雨眠抬起头,刚要开口反驳,手机响了。
“请问是江雨眠女士吗?这里是**急诊科。有一位叫卿平的女士刚刚由救护车送到我院,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方便尽快过来一趟吗?”
江雨眠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怎么了?”
“病人自述在书房工作时突发剧烈腹痛,自己拨打了120。目前正在接受检查,具体情况需要等医生评估。”
电话那头说“病人自己拨打了120”。江雨眠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她疼到要自己叫救护车,却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会议室里的众人微微欠了欠身:“抱歉,家里出了急事,失陪一下。”没等任何人回应,她抓起桌上的包,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何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诸位看到了,这就是我们总经理的履职态度。”
走廊里,江雨眠几乎是跑着往电梯口冲,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化作一阵阵急促的哒哒声。
卿平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记得自己坐在书房里回邮件,胃里那股钝痛突然变成了刀割一样的锐痛。她咬着牙站起来,走了两步,扶着墙,用最后的力气拨了120,说了地址,然后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她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在她手腕上扎针,有人问她“能听到吗”,她想回答,但嘴巴不听使唤。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告诉江雨眠。她在开会……不能让她分心。
大抵是疼得失去了意识,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多年前设置的、去年还用到过的紧急联系人,是江雨眠。
江雨眠冲进**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在护士台报了卿平的名字,护士告诉她人在急诊观察室的一号床,她便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漫长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见卿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纸,嘴唇上几乎看不出血色,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着吊瓶里的药液。卿平已经醒了,看见江雨眠的瞬间,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那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措手不及。
江雨眠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定在卿平脸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细微的嘀声,一下一下的,像时间在缓慢地滴落。
过了几秒,卿平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开会吗?”
江雨眠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卿平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凉意顺着她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江雨眠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自己叫的救护车。”江雨眠的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你疼到要叫救护车,却没有给我打电话。”
卿平别过脸,赌气似的不看她,“你在开会。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等着你犯错。”
“我在开会,你就不要命了?等我犯错,他们有得好等了。”江雨眠把卿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卿平觉得骨头被捏得发酸。
此刻,她实在是不想理江雨眠。她知道江雨眠是紧张自己,可她实在不能接受江雨眠拿自己的事业当作儿戏,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自己或许会成为江雨眠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就像江母很多年前说的那样。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对不起。”看到卿平的眼泪,江雨眠的声音终于碎了,像是忍了一路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那些人盯上,不会收到那种邮件,不会生病,不会晕倒。都是我的错……”
卿平转过头,看着江雨眠通红的眼眶和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圆点的眼泪,轻轻地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江雨眠把脸埋进卿平的掌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忍了一路,忍过了停车场,忍过了急诊大厅,忍过了那条漫长的走廊,但到了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严肃道,“病人有胃部旧疾,之前做过手术,现在有复发的迹象。不能再劳累,饮食要规律,压力也不能太大,否则可能会比上次更严重。这次能自己叫救护车算是万幸,如果再晚一点,可能会有胃穿孔的风险。”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虽然停了,但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座城市裹得透不过气来。
江雨眠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来电显示上赫然展示着“父亲”两个字。江雨眠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瞬——卿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在眼前,她还没从那股后怕里缓过来,但电话那头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在斟酌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终于,江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你在会议上突然离席的事,我听说了。卿平现在怎么样了?”
“住院了。胃病复发。”江雨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她自己都听得出自己有多狼狈。
“严重吗?”
“医生说不能再劳累,否则可能会胃穿孔。”她把“胃穿孔”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在发抖。
江父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然后他说,“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是何墨。我让人查过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证。江雨眠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父亲在主动澄清。他一辈子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什么,现在却主动打来电话,告诉她不是他做的。她的眼眶又红了一点,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我知道。”江雨眠说,声音平静了一点,鼻音还是很重,“妈和卿平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江父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让卿平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江雨眠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谢谢,想说爸你别太累,想说很多话,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字:“爸——”
“挂了。”江父没有等她说完,电话断了。干脆利落,像他这辈子做所有事情一样。
卿平侧过头,看着江雨眠通红的眼眶和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轻声问:“怎么了?”
“我爸让你好好养病,被举报的事先不用管了。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何墨。他会去处理。”江雨眠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像是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
卿平看着她,“你爸……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我只想你好好的。”江雨眠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有些刺眼。卿平的手还握着江雨眠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江雨眠的虎口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江雨眠的手指在卿平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消失。
江父挂了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几秒。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里,他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他这辈子只在她小时候发高烧时听到过一次。
“老陈,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明天上午,你约一下那几个老家伙。”
“对,就是之前跟何墨走得近的那几个。不用说什么,就是叙叙旧。”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江父突然豪放地笑出了声,“那你就告诉他们,我还没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