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回国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手机就开始不停地震动。
络绎不绝的电话和一条有一条的消息，如潮水般涌进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睡眼惺忪地摸索着手机，点开——微博截图、新闻链接、朋友发来的“你看了吗”、同事的惊叹号……大抵是没睡醒，脑袋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她看到江雨眠发来的那条“别怕”，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手点进一个链接，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和江雨眠。她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自己和江雨眠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她突然想起前不久刚刚开播的《山海经》，再加上前段时间江父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还有江雨眠送自己回家时的欲言又止……这下糟了。
卿平微微颤抖着点开了评论区，她暂时还不想让江雨眠知道自己大清早就收到了这个坏消息。
“这不是之前传的那个卿平吗？”“救命！她们居然真的是一对！”“好配！好配！好配！”“我早就说她们不对劲！《山海经》那个纪录片的拍摄花絮你们看了吗？卿老师看江总的眼神，绝对不可能是看合作方的眼神，那是看爱人的眼神！！！”“对对对！花絮里江总递水，卿老师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我当时就截图了！我就知道！”“楼上的，你真是列文虎克！”
还有人贴出了申沪废弃渡口桥洞的照片，墙上那行字被拍得清清楚楚——“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配文是“据我所知，两位好像在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
评论区彻底炸了。
“这哪是实锤，这是考古！”“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所以她们大学就认识了？？”“顶级制作人×传媒集团总经理，这是我配嗑的CP吗？”
这种花边新闻一旦被放上微博，“同学”“亲戚”“朋友”等所谓的“知情人士”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前面的，我有个表姐是卿老师的大学同学，听说卿老师一毕业就去了圣城，去年才回来，大家可不要嗑昏头了啊！！”“楼上的，你表姐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啊！我二姨是江总的大学老师，她俩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好吧！”“别吵了。本人身份保密，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卿老师和江总确实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但中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七年，现在！已经！复合啦！”
这条评论一出，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靠！七年！这什么小说剧情啊？洋柿子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有首歌咋唱的来着？多久了我都没变，爱你这回事整整六年~”“楼上的，人家是七年啊！！”“妈妈！有没有人能爱我七年啊！哭了。”
热搜榜上，“山海经磕到了”冲上第二，“卿平到此一游”冲上第五，“江雨眠”冲上第七……
有人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她等了她七年，她为她拍了一整座城》。发布后，阅读量瞬间破百万。转发里有人只写了两个字：“救命。”有人发了一串哭脸。有人贴了一张猫猫流泪的表情包，配文：“别人的爱情。”
卿平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像塞纳河上那层薄雾。她想起自己在圣城的时候，从来不怕被拍到——因为根本没人会拍她。还是大意了。
她拿起手机，给江雨眠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但我担心你。”
江雨眠此刻正在筹谋着要如何面对父亲和集团里的那些老古董，看到卿平的消息还是回了句“我没事的，你放心。照顾好自己。”
江雨眠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有人看见她，低下头假装翻文件；有人小声嘀咕，她一走近就住了嘴。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句“听说了吗”，然后像被掐住一样戛然而止。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在微微出汗。
推门进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桌前，放下包，一如往常开始办公。
助理跟进来，脸色发白。“江总，热搜还在往上冲，公关部那边问要不要发声明？”
江雨眠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今天要过的那份提案上，却没看进去。“不发。”
“可是——”
“发了就是承认我们在意。”她抬起头，看着助理，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让他们讨论。热度会自己下去的。”
助理张了张嘴，带上门出去了。江雨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卿平昨晚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不管还剩下什么烂摊子，我陪你一起收拾。”抽屉里是那沓匿名寄来的照片——她没有扔掉，拿起来看了看，你别说，拍得还不错。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江总的事？”
“谁不知道，热搜都爆了。”
“那墙上的字你看到了吗？听说是很多年前就写上了的，这也太……”
“太什么？”
“太真了。你说一个人得多喜欢另一个人，才敢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块啊？”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几个人立刻散了，像被风吹开的树叶。进来的是一张陌生面孔，没人认识。他接了一杯水，慢悠悠地走出去，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下午，公司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董事会议即将召开。江雨眠的助理打听到，是何墨那边在捣鬼。她把消息告诉江雨眠的时候，江雨眠正在看一份报表，头都没抬，“知道了。”
助理站着没动，手指绞着文件夹的边缘，“江总，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
江雨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我来处理。”
助理点点头，快步出去了。江雨眠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是江家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整个家族。”
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吗？她从来没想过要代表谁。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她不想在让那个人等了。不管今天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是何墨、李墨还是什么墨，送上门的机会，江雨眠必不可能放过。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妈。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江母的声音有点涩：“你爸知道了。”
江雨眠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送茶进去，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江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不说话，比生气更可怕。”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总之，你和卿平……小心点。”
挂了电话，江雨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她重新翻开报表，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完，什么都没记住。又翻回去，重新看。这一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逼自己。
晚上，卿平做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江雨眠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芦笋、番茄炒蛋，一碗鸡毛菜汤……碗筷摆好了，两个人对面坐着。
江雨眠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卿平见状，也停下了，“你爸那边……怎么说？”
江雨眠把母亲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发白。
卿平沉默了一会儿，“公司那边呢？”
“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但还没动。”
卿平望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些情绪。江雨眠看起来似乎真的没事，可眼下的青黑却比昨天更深了，像好几天没合眼。卿平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热，“你怕吗？”
江雨眠低头看着卿平青筋可见的手，沉默了几秒，“说不怕是不是太假了？”她笑得有些勉强，叹了口气，又道，“或许也是好事吧？有心之人的小动作，刚好给了我们机会去解决这件事。”
卿平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细密的雨线，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簇一簇的暖黄。
“好。”江雨眠的声音虽轻，但语气里却是难以作假的笃定。
夜深了。卿平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泡在泡沫里，动作很慢，像在走神。江雨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路灯下，雨丝斜斜地落，地面反着光。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不停地震动着，屏幕亮起又渐渐暗了下去。她不想看。
卿平把手从水里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江雨眠。江雨眠没有动，只是慢慢地把手覆在卿平环在她腰间的两只手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卿平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落在江雨眠的脖颈上，温温热热的。
电话铃响了。不是手机，是座机。在客厅角落的茶几上，老式的铃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