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宣之后的那几天，整个摄制组都处在一种微妙的兴奋里！这下大家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也没再有人上赶着八卦，更没人给脸不要脸开些过分的玩笑。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默嗑起了CP……
也对！谁不想给小情侣狠狠助攻一把呢？
就好比说吃饭的时候吧！助理小周总是会多拿一双筷子放到卿平旁边，贱兮兮地说：“卿老师，辛苦您帮江总拿一下筷子~”
又比如收工之后，说是赶着下班，实则大家识趣离开只是为了给小情侣腾出甜蜜的二人世界！
所有人都在假装看不见，可所有人又都看见了……
当然啦，谈恋爱归谈恋爱，工作还是要排在首位的！
事实上，申沪的外景拍摄要比预想中的再复杂上许多——甲方心心念念的“江南意象”听起来高大上得要命，实际落地却困难重重，原计划一周就能完成的拍摄最后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才堪堪完工……
别问！问就是甲方只知道“江南意象”这四个大字怎么写，更深层的精神内核压根就是一问三不知。
累日的赶工让剧组上下多少都带着几分疲惫，可卿平倒总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她单手插兜，翘个二郎腿坐在监视器后头，目光紧紧锁在屏幕里的老城厢与青石板弄堂……
这画面看上去挺美的，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先休息一下吧！现在的自然光太硬了，拍出来的效果还是差点韵味。”
她对于光影艺术有着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宁肯慢一点、等一等，也绝不愿将那些退而求其次的寻常画面敷衍着放入成片……
约莫傍晚时分，西天晚霞层层晕染，柔和的橘粉霞光斜斜倾洒，将整条老弄堂卷入温柔的浅粉色光晕之中。
回放素材的瞬间，一旁的助理小周也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卿老师！你这也太神了！咱们果然没白等！”
每到这种时候，旁边的江雨眠总会扬起头巡游一圈，好像每根头发丝都在反复咆哮着“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女朋友”！
由于她实在是太过招摇……偶尔也会收到来自卿平的眼神杀。
咳咳咳！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后头她也不作妖了，专心致志地改立起了贤内助人设——
卿平专注于工作时，她就待在一旁乖巧等待；卿平复盘素材时，她便站在身后替她遮去侧照过来的阳光……
是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嘛~
自己不过就是找了个才华出众、审美高级、张弛有度、自成一派的大导演女朋友罢了……哪值当到处说啊，对不对？
江雨眠也忘了是哪天去春申江上拍的夜景，就记得卿平坚持要加一组镜头，理由倒也挺充分的——“夜晚江面的光影和白天不太一样，会再有味道些。”
行呗！既然她有她的艺术坚持，那自己就带着人陪她一起！
作业游船体量不大，摄制组加上设备差不多把船坐满了！卿平独自守在船尾紧盯监视器画面，全程专注地把控着每个镜头的质感与调性。
江雨眠自知这方面自己不是专业的，便也不去打扰，独自一人立在船头欣赏着沿江夜色。晚风猎猎扬起她的风衣下摆，衣袂翻飞舒展，像极了悄然张开的双翼。
卿平有时也会忍不住分神，远远张望一眼船头的背影，又继续埋头回归工作……
但你别说哈！这两岸的大楼倒也挺给面子的！船行至江心时，沿岸楼宇的灯恰巧尽数点亮，璀璨光影沉沉铺落江面，着实光彩夺目。
粼粼波光极力托举着倒映于此的灯火，船尾推开的浪又一次次将这些倒影揉碎、聚拢、再打散，循环往复，美不胜收！
“这段水光倒影可以多留几秒，氛围感挺好的，留着当空镜素材用。”卿平淡淡出声指挥道。
摄像老师赶紧调整了下光圈——卿老师点名说要的素材，哪有不好好拍的道理！
江雨眠踏着晚风从船头折返至卿平身侧，低头看向监视器里流动的碎光。屏幕上摇曳的波光层层叠叠，忽然就让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渡口夜晚——差不多的晚风与场景，身边的人也同样是卿平。
心底那点难以名状的怀念与柔软又悄悄作祟，搅得她不禁感叹道：岁月辗转，好在故人依旧……这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夜景拍摄结束，收工已是夜里快十二点……卿平正在岸边归档、整理素材卡，江雨眠就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等她下班。
路过的助理小周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了过来，神色迟疑，几番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问题吗？”察觉到眼前人的局促，卿平率先打破了僵局。
小周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开口道，“卿老师，甲方那边又来了个临时需求，想麻烦咱们再多加一组镜头！倒是不多……就一组，应该很快就能拍完吧？”
“什么景？”
“码头全景，从江面俯拍的视角！无人机的报批手续您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在准备当中了！就是……甲方希望这组镜头是大早上拍的，最好还能看见日出……”
“哦，知道了。他们还挺有眼光的——知道清晨的光干净，这时候拍出来的大全景效果最好，没什么其他干扰。那我们定在最后一个拍摄日的上午开工好了，也给你留点跑手续的时间。”
耶！卿老师就是贴心！得到答复的小周道了谢后就赶忙离开了，她可不想再当着一千瓦的大灯泡！
就是可怜了卿平这个起床苦难户……唉！
沉默一阵后，她的目光忽然锁定了身侧的爱人，带着几分傲娇意味开口邀约道：“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码头看日出？”
作为合作方的老板，理论上江雨眠是可以不用早起、熬夜的。可她总爱围着卿平身边转悠，活脱脱一副离了卿平就难以自理的孩子样……
“要！当然要！有日出不看王八蛋！”
最后一个拍摄日来得很快。
清晨四点，天色还是一片墨蓝，散不开的微凉晨雾浓浓地笼罩着江面。卿平几乎是一夜没睡，早早就来了岸边进行拍摄前的最后一次堪景……
她倒是也想睡，可她清楚得很，就她这个睡眠质量……要真睡了，再想醒过来还不知道得几点呢！
江雨眠来得稍晚些，她到的时候卿平正握着杯热美式小口地喝着。单薄的深夜静静伫立江边，视线遥遥望向远处东方的天际……
天边晕开一线浅淡的朱砂红，像是有人蘸着胭脂在浅蓝色的天幕与水面的交界处，轻轻勾勒了一道痕迹。
江雨眠快步上前，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撇着嘴兴师问罪道：“我的呢？怎么只给自己买咖啡~也不知道给我也带一杯！太坏了！”
卿平闻言低笑，真是拿她没办法，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咖啡递到她面前，宠溺地纵容着她的一切，“我的给你喝，不行吗？”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呢？请看——
江雨眠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嘴上一万个不情愿，手却诚实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又开始吐槽卿平怎么爱喝热美式这种跟中药没什么差别的破玩意。
真是……不知死活！
好在卿平不计较。
但这画面倒是挺好笑的——
恬静与聒噪并存的世界之中，两人并肩而立着共饮一杯咖啡，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拍摄已经开始——
须臾之间，东边的云层渐渐被朝霞烧透，深浅各异的红晕染开，为澄澈的江面镀上一层绯色柔光……
卿平正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镜头中的破晓盛景，每一帧光影、每一寸色调，都认真斟酌又仔细把控。
江雨眠才懒得关心拍摄到底如何，也无心去看今天的日出到底美不美。她所有的目光，此刻全部聚焦于卿平一人——
破晓的晨光从东方漫射而来，为她本就优越的轮廓绣上一圈干净通透的淡金。眉眼柔和、身姿挺拔，清晨的熹光落在她的睫毛、眉眼、发梢，着实美得令人失语……
江雨眠怔怔欣赏许久，才堪堪舍得移开目光。
色令智昏，不外如此。
远方天边的那道红线越来越宽阔，仿佛蓄满了力气，正要从平静的水面之下挣脱而出。
下一秒，太阳缓缓升起！没有先前构想的那般骤然跃出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绵长的缓缓升起——
先是一道纤细的浅金弧光，再是半圆温润的红日……
最后，一轮完整的朝阳从江面底下浮起，浩然磅礴。
滚烫的光芒洒满整条春申江，卿平不肯放过监视器画面里的每一个画面，如此绝美的效果让她也沉默了片刻……
待素材拍得差不多后，她才舍得回头望向身后的江雨眠。晨光落进她眼底，映得双眸澄澈明亮，“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这样看日出。”
“你起得来吗？”傲娇的吐槽过后，江雨眠收起了玩闹的兴致，“我刚是开玩笑的。你说的每天，是指在我们的书店里看日出吗？”
卿平点了点头，好像有江雨眠在，她就敢对未来有所期待，“嗯。书店就开在江边，我们也可以住在旁边，以后推开窗就能看见。”
年少时凭借一腔热血随口许下的遥远未来，如今已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江雨眠认认真真、字字笃定道：“好，都听你的。”
春申江被风扬起一阵阵浪，哗啦哗啦的，像是江水在笑。
笑吧！就当作是替岁月馈赠的至诚祝福。
申沪外景拍摄结束那天，庆功宴订在老码头附近一家本帮菜馆。
制片豪情万丈地开了瓶白酒挨个倒上，卿平自知喝不了多少，便摆摆手婉拒了。也不是想扫大家的兴，但要是真喝多了，今晚免不了被江雨眠一通思想教育……思来想去，还是三十六计——不喝为上！
啧。就知道喝了酒的人说不出什么好话！
酒壮怂人胆，助理小周这种本来就勇的更是！两杯白酒下肚后，她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旁边的摄像小哥絮絮叨叨：“我早就看出来卿老师和我们江总不对劲了……”
正要接着往下说呢，旁边的人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往她嘴里塞：“吃吧！我就不信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酒过三巡，席间热闹依旧。
江雨眠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偷偷扫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冲淡几分，起身大步走出包厢，找了个僻静处接起电话。
卿平余光瞥见了她神色中的不自然，心底约莫有了猜想，兴致缺缺。哪怕有人前来敬酒搭话，她也只是敷衍作答，全然没了继续庆祝的心思……
是家里人吧？唉……道阻且长啊！
筵席散场后，两人决定散步回去，就当是消消食。
见江雨眠并没有准备说明那通电话的意思，卿平回去后便先去整理起了素材。可纵然是全情全意地投身于工作，卿平依旧能够明显感受到身旁人的焦躁与不安……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沉默良久，江雨眠喃喃低语道：“我妈妈知道我们复合了。”
砰！平地一声惊雷，吓得卿平差点把手里的鼠标扔出去。
“那……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江雨眠轻声叹息，语气里是散不去的无力，“我说完以后她就把电话挂了，我本来都以为她已经接受了……”
同性恋人想要得到家人的祝福的确很困难，但她们又何错之有呢？
卿平也没了工作的心思，索性把电脑一合，转过身去牢牢握紧江雨眠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再给她传递一些能量。
要是严词批评、厉声勒令她们分手，倒还来得松快些……什么都不说，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或许她又在暗自筹划着要怎么拆散她们？
恍惚间，卿平好像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拉硬拽回了多年前的那间茶室。那时候的她称得上是一无所有……没钱没势、没作品、没名气，甚至……没有爸爸。
除了一腔孤勇的爱意，她什么也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
钱、人脉、作品、名声……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都有了！
从此往后，除了爱，她再别无所求。
“你会害怕吗？”江雨眠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些什么，母亲摇摆不定的立场与态度让她摸不着头脑，眼下务必要先摸清卿平的态度。
“怕什么？”
“怕……我妈妈？”
唉……怎么会完全不怕呢？她当然是怕的，可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江母这个人。她担心的是自己又会像多年前那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明白要怎么坚持、怎么留下……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茶室里连茶钱都付不起的小姑娘了。
懦弱了这么久，总要为自己、也为江雨眠勇敢一回！
“不管今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还会遇到多少困难，我不怕，我也愿意承担。那你呢？”
“怕啊。我当然害怕！我怕你又逞能，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扛！”想起卿平旧日里的决绝离去，江雨眠的情绪又无端失控了起来，“我真的很害怕……你会再一次把我推开。”
对不起。
卿平从没想过江雨眠会这么说，她以为江雨眠会优先担心家人的心情，会怕妈妈、怕爸爸、怕往后的路难走……可首先让她恐惧的，竟然是自己会不会又一次离开？
“不会了，我用我的所有向你保证。”
因为甲方催得紧，卿平这两天一直在赶进度，归类素材、标注、粗剪……房间里只剩下鼠标不断点击的声音，她盯着屏幕上的关键帧，手指飞速敲击着快捷键，一段一段地过画面。
门被敲响了。
“进来！”卿平头也没回地回应道，视线却全然没有离开屏幕。
助理推开房门，探进半个脑袋，看上去拘谨极了，“卿老师，外头有人找您……”
卿平问谁，助理只答对方没报名字，只说要见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卿平随手按下保存，抬手整理了下额前微乱的碎发。深呼吸！不紧张！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身着深色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周身气场清冷严肃，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相对，一长一短的两道影子在地板上静静铺陈，好似在无声地对峙着。
“又见面了。我来申沪办点事，顺便来看看雨眠，她在吗？”
江母的语气里倒是没什么火药味，但这种来办事顺路看看的借口也太拙劣了吧！真当人是三岁小孩呢！
卿平心底一片清明——
她不是来看雨眠的，她要找的人……
是自己。
即便卿平已然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可嘴上还是谦卑地应道：“那我现在带您去找她？”
“谢谢。但我想先跟你聊聊。”
果然！
大概是有所准备，卿平眼中波澜不惊，似乎早已做好了完全的盘算。她带着江母回到房间，侧手抬手，摆出一副邀请的姿态，“请进。”
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