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随手拉过一把椅子，随后毕恭毕敬摆放好，姿态平和地邀请道：“阿姨，您先坐下来歇会儿。”
江母全然无视了这份好意，就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目光里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跟做CT似的缓缓扫视着这不算大的房间——桌面上杂乱堆放的存储卡、刚刚息屏的笔记本电脑、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角落里摞起的设备箱……
她的视线最终牢牢定格在那件外套上——
那件外套她是认得的，是自己去年和雨眠逛街时被骗去刷卡的那件。
“阿姨，您先坐吧！”卿平再度开口，语气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退让与怯懦，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刻意讨好或是试探，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分寸倒是让江母生出几分好感，“我知道您有话想跟我说，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聊。”
江母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深深看了卿平一眼，无奈长叹一声，最终还是落了座。
唉。这孩子倒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见江母稍稍卸下防备的模样，卿平也暗自松了口气，随之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近，巧妙地避免了那种无限趋近于对峙的压迫感……
即便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卿平此刻还是有些拘谨的——
她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宛如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腰背绷得笔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好紧张”的气息。
怎么会不紧张呢？
倒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在意。面对爱人的母亲，任凭是谁也无法做到全然松弛吧？！
“雨眠……她不知道我来。”江母语气不善，开门见山道，“你不要告诉她！”
话里话外浓重的警告意味使得卿平心下一惊，可理智正不住地竭力呼号着，试图替她扳回一城……
随即，卿平歉然一笑，柔声反问道：“这有什么瞒着她的必要呢？您来看女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姜还是老的辣呀！江母并不正面接茬，自顾自地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又从里头取出一个看上去精致的保温食盒，“这是家里阿姨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雨眠爱喝。你等会儿帮她热一下，别说是我送的！”
这话让卿平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不禁哑然失笑。
像这样和江母面对面谈话的场景，卿平一共经历过两次。
一次是大四那年，旧时的江母端着杯茶水，眼神犀利，字字冰冷地质问她：“你能给她什么？”
另一次就是现在，明明人还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如今的江母就连送来女儿最爱喝的汤都要嘴硬逞强，连这份牵挂都不敢直白表露。
爱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呢？
不好说。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母的底色倒是从未变过——不论她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可面上却始终端起一副长辈的矜贵姿态，半句软话也不肯说。
没关系，总会有人让步的。
但这一次，退让的人必然不可能再是自己！当然，卿平心里也清楚得很，这碗藏着掖着的排骨汤，已是江母最难得、最有诚意的妥协。
所以……慢慢来吧！不要急于求成。
“您大老远专程来这一趟，应该不仅仅是为了送碗热汤这么简单吧？”
惊讶于卿平的细腻与直接，纵然是老辣如江母，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暗自思量道：如果卿平只是雨眠的挚友，抑或是事业上并肩而行的伙伴，那该有多好。这般聪慧通透、才华出众的晚辈，任谁都会真心欣赏的吧！
可偏偏，她们是逾越世俗的恋人。
就算自己已经学着松口、选择接纳，可老江那边呢？世俗的流言、旁人的眼光，又该如何消解？
江母再度抬眼认真地打量着卿平，但目光里早已褪去七年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挑剔，取而代之的——
是好奇，是欣赏，是藏不住的认可。
“你之前拿奖的那部片子，雨眠爸爸也看过。”江母的语气里有些卿平琢磨不透的味道，只知道这次大概是真心的，“这片子入围的电影节，评委里刚好有雨眠她爸的朋友……”
“他之前还特意打电话告诉老江，说今年有部华人纪录片特别有灵气，看导演是申沪大学毕业的，问是不是我们家雨眠认识的同学拍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老江自己看了，也觉得你拍得确实不错！”
卿平闻言一滞，眼里掠过真切的欣喜——多年来的埋头深耕、默默打拼，自己的才华与坚持，终于被雨眠的家人看见、认可。
她下意识开口自谦，想要表达感谢：“叔叔过誉了，我的作品还有许多需要打磨的地方……”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江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满是无奈地开口道，“老江只是单纯欣赏你的作品、认可你的才华，仅此而已。他不知道你和雨眠的关系……”
到底是雨眠看上的孩子，江母此刻的眼神里又生出了点怜惜之意，“他要是知道你们俩的事，还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呢。”
卿平自然明白江母话里的言外之意——
江父的夸赞，是前辈对于优秀晚辈的纯粹赏识，是唯作品质量至上的公正评价。这种惜才的心理是一回事，可接受自己和雨眠的关系又是另一码事……
要是他知道这个新人导演是自家女儿的同性恋人，这份认可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卿平不怪他们。
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孩子再好些……有些爱或许带有受时代限制的局限性，可归根结底还是爱的呀，不是吗？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弄清楚江母的立场！
“那……您今天来，还是想像当年那样让我离开雨眠吗？”卿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颇为笃定，这么有底气的试探倒也真是难得。
毕竟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手中毫无筹码、只能选择离开的小姑娘了……如今的她，除了金钱、名气、作品那些身外之物，更有拼尽全力守护爱人的决心。
这一次，无论前路多艰，她都绝不会再弃江雨眠于不顾！
这傻孩子！江母已经思考起了是不是该撤回刚刚聪慧通透的评价……眼前的孩子执拗又谨慎，莫不是自己当年太过咄咄逼人把她吓着了？
想到这，一丝浅淡的歉意油然而生，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唉！我要是真想赶你走，就不会特意来给你送这碗汤了！”
卿平又不是真傻，她自然清楚江母这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可长久以来的恐惧与不安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经年累月纠缠的隔阂与阻碍，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我这趟来申沪，一来是想顺路看看雨眠。二来呢，就是专门来看看你……”此刻江母已然褪去所有生硬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多了几分属于邻家长辈的温和与怅然，“我还是想再亲眼看看，让我女儿心甘情愿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想看看，她这么些年的等候与执念，到底值不值当！”
“那您觉得呢？”卿平坦然迎上江母的目光，不再有半分少年时下意识地躲闪。
只是，在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内心深处，那种最原始的紧张与羞赧依然如影随形——这是面对爱人的至亲时所产生的、本能的忐忑。她的手轻轻蹭了蹭膝盖，不动神色地拭去掌心薄薄的细汗。
“你瘦了。”眼前清瘦的孩子让江母忍不住又想起了雨眠，话里话外透露出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心疼，“你们两个孩子都不好好吃饭、不懂爱惜身体！你俩这样，要我这个当妈的怎么放心。”
来自中国母父最原始的责怪，瞬间击中了卿平心中最柔软的隐秘角落。她的鼻头有些发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保证道：“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盯着她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你自己也是，知道吗？”江母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再唠叨两句，“汤估计快凉了，等下记得热一下再喝。热的时候不要用保温盒，找个空碗！还有……她从小就脾胃弱，别让她总熬夜瞎折腾！这孩子脾气拗，你多看着她点！”
“我都记下了。”卿平目送那道背影离开，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状的酸涩，“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雨眠的。”
江母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一如多年前那般决绝……可只有卿平明白，江母来这一趟，不知要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说得出这样无限近似于祝福的话语。
谢谢。
她敛下繁乱的心绪，收拾好保温袋转头去了江雨眠的房间。
听见敲门声的江雨眠几乎是即刻应声，脚步利落地飞奔来开门。可当她看清卿平手中无比熟悉的保温袋时，脸上鲜活的笑容骤然凝固，眼中的欢喜也散去了大半，“我妈来找过你了？！”
“嗯。她是专程来给你送汤的。”
江雨眠瞬时乱了心神，眼中满是担忧与焦灼，下意识抓住卿平的胳膊，连带着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日里要再快上三分，“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看着眼前人着急忙慌的模样，卿平忽然萌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尾音抑制不住地上扬，带着几分轻快的慵懒：“你猜呢？”
这叫什么事啊！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江雨眠不由分说拽着卿平进了房间，反手把房门一关，拉着人在床边坐下。这会儿也没空管穿到外面去的裤子到底脏不脏了，大不了今晚就去卿平房间睡一晚！
她蹲在卿平面前，紧紧拉住卿平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不许骗我！”
见江雨眠确实是急了，卿平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一本正经地正色道：“她说你爸爸看了我拍的片子，觉得很好。还说我们两个都瘦了，要我监督你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就这？
江雨眠蹲久了突然觉得腿有点麻，不知道是不是腿麻让自己幻听了……
“她就没再说点别的？”
“说了。”
“说什么了？！”她就知道，自己的妈也不是什么善茬。
“唔……她说这汤凉了，要我等会儿给你热一下。”
无语！咋说话还要大喘气呢？！想要吓死谁啊？？？
任凭江雨眠先前再怎么不信、再怎么担心，此刻她也终是明了——母亲这关，应该是真的过去了……
要不是卿平还在这，她可真想放声高歌一曲《世上只有妈妈好》。
既然已经攻克了妈妈，那离得到爸爸的同意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