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三月下旬，京平的迎春花才开第一轮。
而千里之外的申沪，早就彻底褪去寒意，连风里都裹着草木与花开的清甜气息……
高铁驶出站台的时候，卿平正靠在窗边，静静端详外面灰扑扑的城郊一点点被明黄色浸透——油菜花大片大片在田野里铺开，开得恣意张扬、不管不顾。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凉丝丝的玻璃上，欣赏了一路流动的春色，良久才想起转头看向身侧——
江雨眠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地划拉着那份拍摄方案，眉头越锁越紧。
知道她正在认真工作，卿平便也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小心翼翼地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窗外掠过的柔光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又将垂在耳边的几绺碎发衬得格外有光泽……
卿平看得出神，久到埋头工作的江雨眠也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这道迟迟未曾转移的目光。
“我这么好看吗？你偷偷盯着我看很久了哦？”江雨眠抬眼，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洋洋自得，像是正为抓到对方的小辫子而暗自欣喜，语气轻快而又俏皮。
被当场拆穿的卿平心理素质良好，半点也不见窘迫的样，轻挑眉毛，理直气壮回击道：“哪有偷偷？我分明是光明正大地欣赏哦~”
大抵是分别太久，江雨眠竟忘了卿平在这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球选手……
呸！什么直球选手！打过来的分明是火球！好难招架！
自知嘴上肯定讨不到半点便宜，她干脆乖乖闭了嘴，重新低头看回拍摄方案，硬是撑出一副专心工作的模样。
诶？到底是谁偷看别人被发现啊？！这算哪门子事啊？！
这点细微的心态转变尽数落入卿平眼底。她勾了勾唇，倒不急着点破，只是眼中漾开了浅浅的笑意，偏过头继续望向窗外——
沿途的油菜花一路绵延，跟着列车运行的轨迹横跨祖国南北。开得烂漫的黄花不断向后倒退，活像是某个人打翻了春日的颜料，将整片田野染得热烈明媚。
不知何时，两人原本各自安放的手也悄悄地挨在了一起……
历经多时，双方团队终于抵达酒店办完入住。稍作休整后，趁着开工前的这点清闲，江雨眠同卿平默契地决定一起回母校走走，就当是重温下初恋这件小事？
申沪三月的风有别于京平，温润绵软，吹得漫天梧桐絮悠悠纷飞。
唔……这景色也就看上去美，实际上真是烦人得紧——
几团蓬松的白絮落在卿平肩头，她低头随手胡乱拍了几下。嚯！根本拍不干净，细碎的毛絮仍旧顽固地驻扎在衣料之上！江雨眠见状，伸手轻轻一拈，仔细地替她拂去肩头的尘絮。
嗯？还有这福利？老天保佑，让柳絮来得再猛烈些吧！
好不容易搭上了出租车，电台里恰好播放着《百年孤寂》的前奏。空寂又略带怅然的旋律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散开来——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熟悉的曲调唤醒了江雨眠内心深处的细碎回忆，她忽而开口，悠悠道：“你以前唱过这首歌。好像是大一的中秋晚会？我没记错吧？”
卿平没想到江雨眠还记得，明明那个时候……她们才刚刚认识不久。
但她自己倒是对那天印象颇深——台下有很多人，可她一眼就望见了江雨眠，观众席第三排靠左扎高马尾的那个就是……
车程很短，两人隔着一步之遥，一前一后踏入校园——光影重叠，场景复刻，恍惚间将两人狠狠拖回多年前那个青涩懵懂的秋天。
古语有云：“怎么我一毕业学校就开始翻新了？！”
古人诚不我欺。
学校的大学生活动中心正在翻新改建，礼堂的大门虚掩着，松松垮垮的铁链子随意地耷拉在门把手上，老旧的铁锁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卿平抬手轻轻一推，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呀的轻响——
室外的天光骤然涌入昏暗的礼堂，飘飘荡荡的灰尘被吹起又被掸落，全然不在意究竟要去往何方。
礼堂比外头要昏暗些，那块破得不知道是哪年挂上的舞台幕布依旧悬挂原处，当初鲜亮的红色早就被岁月侵蚀得蒙尘，边缘也磨得卷了边……
台下的座椅也不似先前那般整齐排列，歪歪斜斜地放在那里，要是被系主任看见了准得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不对！大学老师好像不说这话！这玩意谁爱说来着？
卿平缓步靠近舞台，定定凝望那块褪了色的幕布……幕布会褪色，可记忆不会。
江雨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当时就站在那个位置！”
回过身，恰好能够看见她正指着舞台中央。
卿平顺着江雨眠手指的方向走，约莫站到了当年的位置，“这里吗？”
江雨眠“嗯”了一声，又使劲点了点头，随后自己也一步步摸索着第三排的那个老位置……
当时是坐第七个座还是第八个座来着？江雨眠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个准来，索性往中间一站，管他第七还是第八！取个中间数七点五得了！
两人隔着前排的空旷座椅静对无言，跨越数年光阴，终是复刻了一场睽违已久的相望……
要是可以回到一切的最初？
不好，一点也不好。
现在这样，就是最好！
“那天你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很随意地往上挽起来一截子。”江雨眠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宽阔的礼堂中，“上一个表演节目的是篮球队的傻大个，话筒架高得要命……你不太会调，只能踮着脚凑上去，硬着头皮开口唱。”
“当时台下还有人笑话你笨……可我倒是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可爱的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的呢？大概就是从觉得她可爱开始的吧。
那些碎了一地的细节，早在两人都未发觉之时就已被江雨眠随手捡起，而后又悉心收藏。
卿平也记得那天晚上——
学生会的人忙前忙后，后台慌乱又嘈杂……那自己呢？透过幕布一侧的缝隙匆匆眺望着远处的清冷身影，心底里突如其来的悸动，纯粹而又热烈。
不止这些，她又想起自己那晚唱到“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时的哽咽……那句词太沉重了，落在轻飘飘的年纪，总是要让人难过的。
是啊。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那她和雨眠呢？
本来也该是无因也无果的吗？
“我当时在台下想——”江雨眠的眼神此刻格外真挚，“一百年之后的事情谁会知道呢？现在能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好像就还挺不错的。”
卿平微笑着从舞台边缘一跃而下，吓得江雨眠几乎要一个箭步冲上去。还好没摔着，只是双脚落地的瞬间激荡起了满地的落尘……
那些细小的尘埃就这样在昏暗中四处张望。
她一步步往前走，穿越一排排布满尘灰的座椅，心下暗忖：傻瓜，站错啦！你当时坐的……分明就是第九个座位。
行至江雨眠当初落座的正确位置时，她顿住脚步——
两人此时只隔着一个空座不到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留白又平添了几份旖旎与暧昧……
卿平又往前了些许，近到能清晰看见江雨眠翕动着的纤长睫毛，近得能真切感知她温热却不均匀的呼吸。
不用再说更多，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吻上了江雨眠的唇。
温柔的吻短暂而缱绻，片刻后卿平退开，额头依旧抵着江雨眠的额头。
呼吸交缠间，江雨眠低声喃喃道，“一百年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要约好这个百年，还有下个、下下个……”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翌日清晨，摄制组在老码头集合。
卿平抵达现场时，整个剧组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摄像组调试机器、校准机位，灯光老师根据自然光角度调整光源，场务、助理来回奔走沟通……现场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江雨眠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攥着纸质的最终版拍摄方案，和甲方代表展开了激烈的电话沟通……
唉！这甲方也真不靠谱！本来还说要来现场跟片，一听到卿平在，又改口说不来了！咋呢？请了个大导演可算是让这帮懒鬼薅着羊毛啦？！
见江雨眠眼下自顾不暇的样，卿平就也没再好意思去打扰，转头忙起了现场的其他事来。
所幸，拍摄进展倒是一切顺利——
相较于往常而言，今天拍出来的老码头更具江南韵味。斑驳石阶、小桥流水、带着岁月肌理的老城厢……这些独属于申沪的人文风貌被镜头尽数收录，山海经的古韵意境也在无形中彰显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完全不懂艺术的门外汉也得承认，卿平是极具天赋的——再怎么平平无奇的场景，在她的镜头里总会显得更有质感些……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雨眠突然想起卿平旧日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要总觉得镜头只是个物件哦！它也是有感情、有温度的，只有丰沛的情感和汹涌的爱意才能创作出最伟大的作品！”
有感情、有温度的哪里是镜头呢？丰沛的情感和汹涌的爱意，分明都在你的眼睛里呀。
想到这，江雨眠的眼神又不住地往卿平那边瞟——
她正神色专注地坐镇监视器后，紧盯画面光影与构图，适时出声指挥。
“主机位再往左微调两公分！”“这条情绪到位了！过！”
偶尔碰上细节还不够完美的镜头，也会鼓励大家：“这条还不错！我们再保一条！”
江雨眠立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偏爱与欣赏。她看着卿平蹙眉斟酌的认真神情，望着她从容统筹全场、把控所有画面质量的专业姿态……
大学时候的卿平也是如此——那会儿的她还只是个拍学生作业的小朋友，可即便只是普通的课程作业，她也会一丝不苟地盯死所有镜头，力求自己的作品足够完美。
时隔数年，当时青涩的学生已然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知名导演。可那份执拗与精益求精，还有对作品极致的敬畏与追求，倒是从未变易！
她突然有些庆幸，还能够像这样同卿平一道合作……
日暮西沉，忙活了一天的拍摄总算是圆满收工！看见道具和场务收器材、撤设备，众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氛围立刻从严谨的工作模式切换到闲聊频道~
助理小周可一直没忘记那封邮件！趁着大家都在唠闲嗑没人注意，她赶紧一路溜到桥洞底下，借着傍晚残余的天光，她终于看清那行字——
“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
妈呀！老天奶！这是什么土到掉渣的海誓山盟啊！
突如其来的惊天大瓜让她没忍住惊呼出声……
坏了！这下大家全都围过来了。
公开老板的八卦可是死罪，这可咋整啊？？
小周眼一闭、心一横，干脆把看到的内容分享给了大家。
砍头就砍头吧！今天这口断头饭必须得让大家都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死一样的寂静，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摄像组的小伙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玩味模样……
要问大家今天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哎呀！法不责众嘛~
这下算是半点工作时的拘谨也没了，场务笑得直拍大腿，忍不住打趣道：“卿老师！这么大的瓜居然不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分享！”
技术组的灯光小王这才堪堪反应过来，“啊……难怪您之前发桥洞的技术参数时处理了画面。小周当时就跟我说了这事，我还不信来着……”
这话一出，现场更热闹了！不知是谁起头吹起了口哨，搞得大家纷纷起哄要求卿平好好交代一下背后的故事。
卿平的耳朵腾一下就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方才气场沉稳的大导演眼下彻底破功，被一群人的玩笑闹得有些无措——
这要是开她一个人的玩笑倒还好说，可……
另一位当事人却不这么想。
这么热闹的场合，当然是孔雀开屏的好机会啊！Show Time！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果断干脆地牵起了卿平的手，一脸得意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卿老师，其实是我女朋友。”
猝不及防的官宣更是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顶点。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助理小周，她捂着脸原地转圈，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妈妈！我搞到真的啦！”
录音老师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刚出声就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下后脑勺……
一旁的制片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知道！早就觉得卿老师和江总不对劲了。”
真好。能够得到所有人的祝福，真好。
待其他人陆续离场后，老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晚风掠过江面时顺带吹乱了卿平的发丝，几缕碎发混着汗液黏在了她的额前。她也懒得抬手整理，放任夜风肆意吹拂，目光只静静地落在对岸的阑珊灯火上……
她也在想那件事吗？
“书店……还开吗？”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江雨眠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以前说过——等以后老了，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卖我们都喜欢的书。”
“你还记得啊？”
“当然！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等这个项目彻底结束，我们就回来开书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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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书店还开吗（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