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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还没跟你算账。

卿平从老家回来后,甲方一直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两人都难得地闲了下来,偷得一段清闲时光。就连整日里消息不断的项目群,都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半点动静也没有……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温柔柔的,透过窗户洒向客厅。此刻,江雨眠正窝在沙发上静静翻书,卿平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流声清脆极了,伴着慵懒惬意的午后,连时间都仿佛被悄悄拉长。

没一会儿,水龙头的声响骤然停歇。卿平从厨房走出来时,江雨眠也合上了手里的书,抬眸望向她。

卿平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刚将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下一秒就被江雨眠握住……她的手挺不老实的,拇指一下又一下地磨蹭着卿平的手背。细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撩得卿平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泛起细碎涟漪。

“你在圣城的那些事,还没讲完。”她带着些央求的意味开了口,眼里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她知道后来卿平生病了——

那些自己全然缺位的日夜,那些卿平独自一人扛过来的苦楚,那些无人知晓的剧痛与煎熬……点点滴滴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可她还是想知道——

她必须听完,一字一句、任何细节都不愿遗漏……她不能再错过一次卿平的七年了。

卿平垂眸,静静注视着两人紧紧交缠的手,眼底的情绪绵长而又复杂。

自从那晚在老剧院门口摊开所有心事之后,江雨眠也没再主动逼问过剩下的那些旧事,非常贴心地给了她足够多的缓冲时间。可她也清楚得很,有些事总归是要坦然揭开的……

留白太多,容易造成误会。

而她们之间,已经不可以再有更多的误解了……

她轻轻翻转手腕,将江雨眠的掌心朝上,又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错相扣……仿佛这样,就能从江雨眠温热的手心里,汲取到足够多的勇气,去回头直视那段满目疮痍的过去。

“后来的事,之前有简单跟你说过。总之就是……我的胃总是经常性的不舒服,准确来说,是大面积的钝痛?那种难受的感觉会从胃里一点点往外漫,一直堵到喉咙口,闷得我喘不过来气。”

“最开始我靠吃止痛药缓解,到后来就连吃药也不管用了。我有时候会蹲在剪辑室的角落里,好像那样会稍微好受些?”卿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为什么不去医院?!

真是个蠢问题……她不去医院当然有她自己的考量。自己没能在那么艰难的时刻陪着她,真是该死啊!

好恨。

别样的情绪搅得江雨眠心绪不宁,只能依靠着依旧轻轻抚摸卿平的手背,来掩盖自己的焦躁与心痛。只是她自己未曾察觉,她的掌心早已悄悄沁出薄汗,连带着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光是听着,她就已经痛得喘不过气……

不敢想象,当年的卿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熬过那些蚀骨的疼痛。

“有一次我疼得实在没扛住,直接晕倒在了工作室。”卿平的嘴角扯了扯,带着一丝自嘲的酸涩,“是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摄影师叫的救护车,把我送去了医院……”

这是江雨眠第一次为卿平在圣城遇到了那个男人感到庆幸——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去医院之后医生安排了一大堆检查,乱七八糟的仪器冰凉地压在我的肚子上。我当时已经醒了,傻呵呵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心里还在自我安慰着——应该没什么大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现实从不会手下留情。

江雨眠已经知道了后来会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己快疯了。这么多年来,与其说是对卿平心生怨怼……倒不如说她更怨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如果卿平离开前,她能再早一些发现卿平的不对劲,那卿平是不是就不会走?!

如果卿平离开之后,她能再快一点找到卿平的下落,那卿平是不是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

可惜没有……没有如果。

“后来医生让我单独复诊。那次是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在诊室外面等了很久。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检查报告上,闷了很久才告诉我是胃癌……中晚期。”

那句冰冷的诊断结果击碎了卿平先前所有的幻想。

好差的结果啊。

“然后他就开始和我说治疗方案、手术风险、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总之他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

“我当时其实很害怕,脑袋里面也是一片空白,大多数都没听进去。唯独记住了两件事,一是要切除一部分胃,二是后续必须有专人陪护……”

“他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

“我说……没有。”

不要说卿平是这件事的亲历者了,光是听着,江雨眠都觉得窒息——生死攸关的时刻,偌大的世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陪在卿平的身边?!

后悔和内疚的情绪此刻如惊涛骇浪在江雨眠的心里掀起一场海啸,一万句“对不起”也无法说明她此刻的愧怍……

可她们都没有错,是爱让她们自责。

“签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护士再三询问我,身边到底有没有可以陪护的家人……我也很无奈啊,这个时候谁不希望有家人陪在身边呢?可我还是只能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大抵是觉得我可怜吧?”

卿平刻意放缓语速,像是在想着后面那些事要怎么说出口才能显得稍微轻松些?害怕、恐惧、无助,这些消极而悲观的情绪她早已独自品尝……如果可以,她不想让江雨眠和她一样难过。

“其实也挺顺利的,虽然没有人陪着,但手术还是定在了两周后。那段时间里我照常上班——剪片子、改方案、对接客户……”

“忙起来的时候,我甚至会短暂忘记自己身患重病这回事?好像那个诊断书是假的,是医生不小心搞错了……可每到深夜,我独自躺在床上,胃里那种熟悉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我才清醒地知道——”

“这一切都是真的,是我必须要勇敢面对的。”

江雨眠很想大声质问卿平:“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你那点工作?!难道工作就真的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但她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工作几乎是卿平那时的安身立命之本……要是没有工作、没有作品,她也不知道卿平是不是还能再圣城混下去,更不知道卿平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回来。

“进手术室那天,头顶的无影灯晃得我睁不开眼。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卿平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委屈至极的隐忍,“可下一秒我又会庆幸,还好你不在……”

江雨眠的情绪闸口彻底泄洪,千百种悲哀的情绪在她的眼眶里翻腾,搅得她双眼通红,连嘴唇都难以克制地轻轻颤抖着,“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卿平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往下掉。但悲伤的情绪可不会听她的使唤……她抬手捂住脸,可掌心很快湿透,泪水不住地从指缝里渗出。

她极力忍住不哭出声,到底还是被肩膀的剧烈颤抖给出卖了。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一个人连夜飞过来,在病房里守着我吗?然后呢?你来一趟,我的疼痛就会消失,我的病就会不治而愈吗?”她抽泣着反问道。

“不会的,我们都知道不会的。你来了,我只会更牵挂、更舍不得……我只会更疼。”最后几个字轻得宛如一声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雨眠猛地将卿平紧紧拽进怀里。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卿平的肩胛骨嵌入自己的怀抱,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与滔天的心疼。

卿平没有丝毫挣扎,只是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似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惊慌失措的小朋友。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此刻正拥抱着自己的人正在无声崩溃——

引而不发的啜泣,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抽动,呼吸断断续续地卡在喉咙里……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落在肩头又浸湿衣物,温度灼人,带着数不尽的心酸与亏欠。

不算小的客厅鸦雀无声,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交错呼吸——

一深一浅,像是两条孤独漂泊的河流,跨越山海、奔流不息,终于在此刻重新交汇、相拥、救赎。

许久过后,江雨眠的声音从她的肩窝传来,带着浓重到散不开的鼻音,“后来呢?”

“后来啊……”卿平放缓语气,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花了半年时间拍摄了一部记录圣城华人生活的短片——就是那部片子,帮我拿到了国际奖项。”

“领奖那天,舞台上的镁光灯璀璨耀眼,台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我站在万众瞩目的国际舞台上,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对谁说……”

“这次是真的。我当时一直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会笑着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江雨眠松开怀抱,神色郑重,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当然!你本来就值得,你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厉害、最优秀的导演。”

“再往后呢,我的病情也慢慢趋于稳定,经济情况也彻底好转。有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塞纳河旁边给我妈打了通电话……我跟她说,‘妈,我真的好想回家啊’。”

“我妈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句‘回来吧’。”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算是让我彻底做好了决定……我就这样收拾行李回了国。飞机是凌晨落地的,我站在空荡荡的到达大厅,心里还悄悄抱有一丝奢望——会不会有奇迹?你会不会来接我?”

“可我也清楚,你根本不知道我回国的消息,又怎么会来呢?”

听着这些迟来的细碎过往,江雨眠脑海中骤然闪过母亲先前同她讲过的那些话。彼时的她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敢去深思、不敢去听懂……所有碎片交织拼凑后直接指向一个她再不愿意也必须接受的真相——

是她的母亲亲手将孤立无援的卿平,推向了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逼着卿平独自熬过了所有生与死的难关……

“你会恨妈妈吗?”

说不会是假的,可……真的恨起来,又该怎么去恨呢?

“我妈……她当年找过你,对不对?她跟你说了什么?”江雨眠喉间发紧,惶恐地试探道。

求求了!求她千万不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不然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当初那个迟钝、愚蠢的自己……

卿平微微怔愣,似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件事。片刻错愕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勉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再平稳些,“嗯,找过。但她其实……没说什么。”

江雨眠认命似的闭上了眼,泪水再一次无声的滑落,灼热的泪滴落在卿平的手背上……她没有擦拭,放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没办法怨恨自己的母亲,可一想到卿平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人陪护的恐惧与绝望,就痛得无以复加。

她声音闷哑,带着无尽的无力感,轻声问道:“你恨她吗?”

“不恨……我知道,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去保护你。从本质上来说,你妈妈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很爱你。”

“那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江雨眠崩溃至极之时,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卿平难得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神色,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又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随即她坦然开口,正色道:“以前恨过。”

江雨眠的身体彻底僵住,紧张得就连血液都好像在倒流。

“在那些痛苦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日子里,我经常会忍不住去猜——猜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早就忘了我?会不会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遇见了新的人?会不会压根不在意我身处何方、过得好不好?”

“那时候……我的确怨过,也恨过。”

卿平垂眸静静观想着手背上干涸的泪痕,她已经分不清——

那滴泪,到底是江雨眠的,还是自己的。

“但后来又不恨了。想你想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偷偷回国远远地看着你——看到你从公司里出来,头发高高束起,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跟大学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我每次都不敢上前,只能等你走远了,再默默离开……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算了。只要你过得安稳顺遂,就够了。那本来就是我最初离开的目的,不是吗?”

“可人总归是贪心的啊。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想你的念头压抑得太久,早就超过我能够控制的范围了……所以,我回来了。”

“再也不想离开了。”

江雨眠抬手拉过卿平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好让她清楚感受到自己鲜活的心跳。

“以后再也不可以这样了。”江雨眠的语气出奇郑重,混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麻烦、多难,我们都要一起度过。”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两个人从那段沉甸甸的往事中拽了回来。

是项目总监的电话。

江雨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卿平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江雨眠的眉头从舒展到微微蹙起,最终又渐渐平缓。

片刻后,江雨眠淡淡应声,“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两人的手机屏幕齐刷刷亮起,项目群瞬间弹出一连串消息,刷屏速度极快!

项目总监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甲方那边提了临时需求!要求去申沪加拍一条短片,说是山海经的核心理念和江南文化调性更为契合!

紧接着又是一条:甲方爸爸还特意点名——卿老师在圣城获奖的作品他们关注了很久!质感封神!节奏完美!这次的申沪外景拍摄,非卿老师不可!

下面还跟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膜拜大佬”表情包。

突然起来的褒奖打了卿平一个措手不及。

当年的她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独自站上领奖台时,手握荣誉、万众瞩目……无人能与她共同分享这份喜悦,心底是一片寂寥的荒原。

如今,铺天盖地的赞美之词扑面而来,她心心念念的故人也近在眼前——甚至眼眶还红着,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

表扬信一般的彩虹屁一条接一条地跳进来,像散落一地的碎灯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心底,熨平了过往的诸多遗憾。

江雨眠故意板起脸,语气里盛着几分佯装出的嗔怪:“你拿奖这么大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算什么账?”

“你一个人背着我偷偷拿了那么大个奖!”江雨眠还拿手比划了一番,“明明说好了以后都要两个人一起的!”

“好啊。那……这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