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把话说开之后，卿平也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江雨眠的家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气氛烘到那儿了~
总之日子就这样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往后到底会发生些什么。没关系，当下即永恒，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呗！
某日，傍晚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冬夜的晚风裹着寒气直往窗户缝里钻。
不知怎的，此刻正在厨房里洗碗的卿平突然关上了水龙头，又拿围裙抹了抹手上的水珠。一转身，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神神秘秘开口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雨眠斜靠在门框上，心情松快得不行，抬眼打趣道：“卿老师这是准备拐我去哪里呀？”
卿平几步走到她跟前，纤细的食指抬到距离她唇边一点点的位置停住，直接截断她还未说出口的话，“等下你就知道了，我的小江总~”
说完便去换了外套，还不忘把玄关处的钥匙揣进兜里。又随手取了条围巾，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见江雨眠还没行动，卿平转过身来开始催促，“快去换衣服！”说是催促，可语气里的轻快却是藏不住的。
“收到，卿老师！”江雨眠笑着应下，哼着歌就小跑溜去了衣帽间。
嗯！不让女朋友等太久也是一种美德！恰好，这种美德江雨眠有的是！
站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卿平闲着没事，指尖一圈圈地绕着围巾垂下的流苏，缠紧再松开，反复折腾。手上忙得很，耳朵也没闲着，一直留意着衣帽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想到等下要带江雨眠去哪里，忍不住心情大好。
没一会儿江雨眠就换好了衣服，今天选了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没扎，就那样随意地散乱在肩膀上。她抬眼望向卿平，视线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的流苏上。
啧！怎么跟小朋友一样呀！
卿平倒没火急火燎地要出门，而是立马走上前，微微踮脚将围巾绕到江雨眠颈后，绒乎乎的布料搭在肩头又擦过她的下巴，还混杂着些卿平的香水味……
拽过围巾，卿平又将两头拉过来松松打了个结，“好了！出发吧！”
江雨眠就这样跟在卿平身后，低头摸了摸围巾，好像是比之前要再暖和些。
这是什么心理作用吗？老婆系上的围巾就是要更温暖些？
到底有没有人为围巾发声啊！
踏出小区，夜里干冷的寒风迎面扑来。远处来了辆亮着“空车”标识的出租车，卿平招了招手赶紧拦下。
卿平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江雨眠先坐进去。车门关上后，外头呼啸着的冷风和彻骨的寒意彻底被隔绝在外头。车里、车外，像极了两个世界。
“师傅，去城西老剧院。”她熟稔地报出了那个藏在她心底许久的地名，那是一切的开始。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偏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城西？那地方可远了。”
卿平心下一阵莫名的怅然，果然，有些事或许只有自己记得……
但转头便调整好了心态，故作神秘地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啦！”
沿街的路灯接连掠过车窗，忽明忽暗的光阴不断扫过卿平的侧脸。她的右手一直插在上衣口袋里，指尖就沿着那张旧糖纸的边缘反复摩挲着……
见她不肯多说，江雨眠也赌气一样地别过头望向窗外。穿过热闹的市区，又拐进一条安静的老街，道路两旁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脱落，光秃秃的枝桠交错攀爬，影子乱糟糟地投在地面上。
熟悉的街景正在飞速倒退，江雨眠也终于认出了这条路。小时候妈妈常开着车带她过来，好像也是晚上？
她坐直身子，仔细打量路旁的一排排老房子——有些是重新返修过的，已经变了样；有些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不动如山，静静伫立于此……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江雨眠再次问道。
这不该是卿平所拥有的记忆……城西已经没落了许多年，她是怎么会想到要来这里的？
卿平没接话，只是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好吧……那不问了！反正等下总会知道的！
终于，出租车七拐八拐进了小巷，最终停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
那是一处已经荒废的老剧院。大门眼下已经牢牢锁死，铁栅栏爬满了深浅不一的锈迹，墙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青砖……门口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着，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眼下，只剩墙上大大的“危”字清清楚楚。
“这里早就停业了。”江雨眠的声音散落在安静的小巷里，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失落。这里是她儿时常来的地方，后来……
戏曲日渐式微，这里也就关了门。到底是曲终人散，戏台蒙尘，多少风华终成绝响啊……
真是可惜。
卿平回国后早就来过这里，江雨眠此刻的喟叹都是她曾有过的。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叹息，“唉……是啊，关了好多年了。”
江雨眠沉默地站在原地，零碎的童年场景不断冒出来——从前妈妈总会牵着她的小手来看戏，时间久了就连门口检票的几个大姨也认得她，每次她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几颗糖或是其他的小零食……
记忆里的剧院是昏暗的，她那会儿常坐头两排，个子小小、腿短短，脚总是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荡来荡去的……
慢慢长大之后，她也接触了不少新潮玩意——学习之余难得的喘息，她更愿意用来打游戏，而不是来这种老旧地方……时间一久，也就直接把这座剧院连同那些往事彻底抛却在记忆角落。
可是……
她皱着眉头望向卿平，有些不解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这个老剧院。”
卿平自顾自地直直凝视着铁门后方从前舞台的位置，没有看她。身后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路延伸到栅栏后头——
眼下，孤单的身影倒是透露出几分执拗的味道。
“我很小的时候，在这里遇见过一个人。”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旧日里的隐秘情愫与儿时初遇，竟是在此揭开。
说完这句之后，她便没了下文……
这到底是什么臭毛病？话说一半、欲言又止、遮遮掩掩……讨厌！
“然后呢？”江雨眠小心翼翼地追问。即便已经隐约猜到答案，可她还是想听卿平亲口说出关于她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段早已被自己忘却的旧时光。
卿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死死攥着，犹豫再三终于舍得摊开这份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远处那点亮光落在她的掌心，陈旧的糖纸在此刻又一次熠熠生辉。
“七岁那年，我妈妈的剧团来京平演出……你也知道，小孩子总是很皮的嘛。下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观众席乱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女孩……”
“我当时手里拿了颗还没来得及吃的糖，结果那个糖啪唧一下就摔地上，碎了……”
那张皱得不成样的、已经褪色的糖纸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江雨眠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下糖纸的边缘。她的力道轻得不行，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薄薄的糖纸碾得粉碎。
战战兢兢地将糖纸接过后，她又对着远处的灯火细看——
光线穿透层层褶皱，在两人之间折射出一道彩虹色的淡彩，朦朦胧胧，像是从遥远童年透过来的一束光……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这张糖纸拂去灰尘、渐渐清晰。
昏暗的剧院里，只剩下刺眼夺目的舞台灯光。小小的她坐在第一排正昏昏欲睡，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时，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女孩冲了过来，差点撞得她一个踉跄……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局促地低着头，手足无措的委屈模样倒还怪可爱的？
不对！明明是她撞到了自己，怎么她还委屈上了？！
陷阱！大大的陷阱！年幼的江雨眠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仔细一瞧才发现，地上掉了颗粉碎的糖果。
哦~原来是丢了糖果就要哭鼻子的幼稚鬼啊……那好吧！
那时候的她性子冷淡也不怎么爱搭理陌生人，但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还是没忍住默默从兜里掏了颗糖递过去，“给你。”
这下总归好了吧！那可是门口检票阿姨刚给的，自己都还没舍得吃呢！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冷冰冰的语气，和……格外烫的手。
“早在我主动跟你搭话、给你递水之前……”卿平的声音变得柔软而轻快，积压了多年的秘密在这一刻终于大白，“我就已经在等你了。”
“早在我七岁那年，在你把那颗糖放进我掌心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等，等着哪一天能够再次见到你……”
江雨眠心猛地一揪，抬眼凝瞩不转地注视着卿平，“所以你在申沪遇见我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了？”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说出这话时她的声音已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卿平径直迎上她的视线，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愫——二十多年的春秋流转、一张早已破败不堪的糖纸，还有无数个独自鏖战、害怕被彻底遗忘的时刻……
“不是想起来，是从没忘记过。”她轻轻扯出一抹甜蜜而苦涩的笑，“大学时候的你和小时候还是挺像的。”
刹那间，那些年的所有巧合都被一一串联起来——图书馆偶遇、食堂同桌、操场擦肩、走廊碰面……从前江雨眠只当是缘分使然下的刚刚好，又或者是卿平性格开朗、爱凑热闹。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哪有什么巧合啊……分明都是卿平一个人的坚持。
“所以，那时候的你……”江雨眠喉咙发紧，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是，你猜得没错。”卿平打断她，难得如此坦荡直白，“我从来都不是刚好出现在你身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从童年找到大学……又从大学，一路找到现在。”
夜晚的小巷此刻静得吓人，偶尔远处有车驶过，须臾又归于沉寂。
江雨眠低下头，那张薄如蝉翼的糖纸此刻重得有些压手……
怎么会不重呢？那里面分明承载着卿平二十多年间不断的寻找、等待与执着啊。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
卿平眼里不再是那种熟悉的柔软与怯懦，她终于敢坦诚自己过往的那些顾虑与忧愁，“怕你不记得了，也怕你觉得我偏执又古怪……更怕你说，‘不过是一颗糖而已，不值得放在心上’。”
“我记得！”江雨眠头一次如此着急地辩驳道，她不允许卿平否定她们相遇的意义，“你提醒我之后，我就想起来了所有的细节……”
“我记得剧院的光线很暗，你慌慌张张地撞到了我。明明是你的糖掉地上碎了，我也没被你撞倒……可你站在那里低着头，就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我把糖递给你的时候，你连手都是抖的……”
江雨眠细心地把糖纸重新叠整齐，郑重地放回卿平手心，紧紧抓住她的手，“收好了！别弄丢这张糖纸，更别再弄丢我了。”
卿平望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巷口的那点光落进她眼睛里，照出一层雾气般的水色。
还好，找到了！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心心念念想再见到我？”江雨眠近乎呢喃似的说出了这句话，像是要再一次确认这独一份的偏爱。
“嗯，是啊。”卿平应声，温柔里裹着一丝惆怅，“我找了你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但你最后还是找到了！”江雨眠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我们都找到了！”
卿平不再接话，静静地站在晚风里，任由江雨眠攥紧自己的手。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早已废弃的剧院——
大门还是锁着的，铁栅栏的锈迹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吧。”江雨眠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转身往巷子外走。
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并肩走出幽深小巷，巷口的路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将这个夜晚衬得格外温馨。地上，两道影子紧紧交错，分不清彼此……
“明天还会给我讲故事吗？”江雨眠语气随意而亲昵，带着理所应当的依赖，“你欠我的那些年，还没有讲完诶！”
卿平低头轻笑，笃定应声，“好。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我一件一件慢慢讲给你听。”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直往夜里走，谁也没有回头。
她们都不必再苦苦寻找。因为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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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就在身边（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