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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假结婚

卿平醒来时,天光已经浸透整间卧室。

她还保留着侧躺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只有被窝里残留着的余温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是在江雨眠的床上借宿了一晚。不止!枕头上还散落着几根不属于自己的乌黑长发。

她眉眼温和地望着那些孤零零的头发丝出了神,耳边渐渐捕捉到屋外细碎的动静——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在一起的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的哗哗水声,紧接着是灶火点燃的沉闷低响……

哇!这是要给自己做早饭吗?

抱紧被子狠狠嗅了两下,又恋恋不舍地翻了个身,这才舍得起床。

床头柜上摆着杯尚且温热的水,底下还压着张便签。卿平拿起来一瞧,上面只有两个字:喝水。

啧啧啧!怎么才睡到一起就翻脸不认人啦?“喝水”算什么态度嘛!太生硬了!

没过多久,粥的清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嗯,看在她这么贴心地给自己煮了粥,就不挑她理了!

卿平随意地抓起一件白衬衫给自己套上,又顺手拿起江雨眠梳妆台上的鲨鱼夹简单打理了下头发。随后走出卧室,整个人随性地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静静望着里面忙前忙后的背影。

江雨眠此刻正背对着她,手持长勺,低着头缓缓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白粥。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逐渐朦胧了她的肩背,挺拔的轮廓又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窗外的晨光斜斜落向她的肩头,肩胛骨的弧度隐约可见,清瘦又单薄。

是的。卿平也清楚——

这些年来,不好过的并非只有自己。

“醒啦?怎么没再多睡会儿?”江雨眠并未回头,可听背后的动静也知道是卿平来了。

卿平上前两步,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柔声道:“嗯,醒了。如果我说,你不在我睡不着,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何意味?大清早就使美人计?这谁遭得住啊???不行!要矜持!

江雨眠刻意轻咳了两声,装作没事发生的样,赶紧换了个话题:“嗯……粥煮好了,我们先吃早饭吧!”

哦~还是那么可爱呢,一点都不经逗。

不过呢,卿平还是很给面子的,也没再多说些什么,顺势就接过了江雨眠手中的勺子。

毕竟,爱的游戏还是得慢慢玩,上来就过火那就没意思啦。

当然,说是这么说,但不经意的手指相碰就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了。

江雨眠的手有些烫,不知是在煤气旁站了太久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倒是卿平,刚离开被窝又穿得不多,手实在是凉得吓人……这点温差顺着指尖传递、蔓延,像细小的电流划过,轻轻咬了江雨眠一口。

勺子就这样被两只手同时握着,空气短暂凝滞,静得只剩下锅里的粥沸腾的声音。

卿平笑着打趣道:“不吃饭了吗?”

江雨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抓着勺子不放的手。

死手到底在干嘛啊啊啊啊!

好一番折腾后这粥总算是被盛了起来,相对而坐后,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还好,这粥还热乎着,氤氲的白雾暂时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不对劲。10分有11分的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今天怎么这么会撩?!

好胜心与好奇心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逼得江雨眠实在没词了,问出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

“昨晚我们说到哪儿了来着?”

就这?晕倒。

江雨眠大概不会猜到,眼前这人对她此刻的反应倒是饶有兴致——

啧!这么急着岔开话题吗?行啊,那就顺着来呗。这种场合下,很多话大概都会变得好说出口一些吧。也不知道她听完后面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一年的事差不多就讲完了。”卿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情也变得稍稍严肃了些,“之后的事,你想现在听吗?”

这是给自己打预防针吗?有什么听不得的?江雨眠暗自腹诽了两句,随即轻挑了下眉,尽可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听啊!你愿意讲,我当然听。”

卿平别有深意地勾了勾唇,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第二年其实要比第一年好很多。我换了份工作,虽然工资还是少得可怜吧,但起码能够勉强糊口,也算是有了正经出路。但是……有得就有失嘛!我老板是个本地的老秃驴,骂人不带脏字,语速还快得要死……”

说起老秃驴时,她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两下。

“有时候他讲得快了,我就容易听不懂。有一次我没听懂他的需求,把素材给剪乱了,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输出……发泄完情绪也不说他想要的效果到底是啥样的,就剩我一个人在剪辑室待到半夜,把那条片子翻来覆去地重新剪。”

这些话听得江雨眠有点死了。

握着筷子的右手不断收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筷子怎么得罪她了呢!

又是一声叹息,要是叹气真能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送走就好了。

“哎呀。怎么不高兴了呢?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没有人会为了我的弱小而让步,也没有人愿意等我慢慢成长,但这也就意味着,我不用应付人情世故,也不用去解释那么多有的没的,埋头往前冲就好了,对不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江雨眠不清楚。但世界上最心酸的事莫过于,明明爱人是因为自己才被迫背井离乡,现在提起那段漂泊无依的苦日子,竟然还得回过头来安慰自己?!

巨大的自责骤然淹没了她,不自觉地捅了两下碗里无辜的粥。

诶?这算不算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咋都这么爱背锅呢?

对不起。

眼见江雨眠内疚至此,卿平终于敢说起那段现在看来已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婚姻。

“大概是第三年的春天吧,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是摄影师,一个人在圣城欠了一屁股债。他有个自己的小工作室,在塞纳河的左岸,要穿过一条石板路再拐进一个院子才能到……就连门口的铁门都锈了大半。”

这个摄影师是……那天在茶水间里和她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无缘无故地心悸搅动得江雨眠头皮一阵发麻,直觉正在拼命嚎叫——

“她……真的还是一个人吗?”

“他拍的片子很有温度,光影细腻、故事感也强。但上帝给人打开了一扇门,就势必要关上一扇窗……他完全不懂经营,房租、器材、胶卷,每一笔都是巨额开销。到后面……银行的催款单快把信箱给塞爆了,他也懒得拆,就放抽屉里锁起来,索性当作没看见。”

还是个老赖?!

“但他有他的底线。哪怕他自己负债累累,和我合作的项目报酬倒是从没拖欠过。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一定会准时地打到我的卡上,一分不少。”

有底线个屁!按时按点发工资是他该的!这改变不了他是个老赖的事实!老赖!!!

江雨眠在心里啐了这男的一口,但她不敢打断卿平……万一自己插两句嘴,卿平就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可咋办?

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曾经也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帮助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外人。他当时正在修理一台破得不成样子的摄影机,头也没抬,随口应付了我一句‘因为你也一个人’。”

这分明就是看你一个人好欺负啊!

警惕杀猪盘!别被老赖骗了!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算是那种并肩熬过很多苦日子的战友吧?我们总一起在工作室里加班到凌晨,困极了就冲两杯咖啡顶顶。我帮他剪片子、理账目,他教我怎么在当地更好地生存……”

“我没有朋友,他也没有。两个孤独的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小工作室里头,勉强度日。”

“也是那年秋天,我的签证到期了。”

是,江雨眠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也是她迟迟不敢深究的原因——

不论卿平如何优秀,客观存在的签证问题不会因为她的个人能力而有所更易……

卿平眼见着江雨眠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其实她很清楚——

就算自己不说,她的雨眠也早晚会猜到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坦白更好些。

“当时,是他看穿了我的窘迫,主动告诉我——他有办法让我留下。”

“他说,‘假结婚,我可以帮你拿居留权’。”

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对吗?

不是的。江雨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但她不觉得疼。她很想笑一下,尽可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在意?

可这实在是……太难了。

卿平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时声音已近乎破碎,“我当时很痛苦、很纠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如果我就这样回国,那我之前熬过的夜、吃过的苦,还有受过的所有委屈,到底算什么呢?”

“我必须留下来。”

真的太难了。

江雨眠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正视眼前的人,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她看着她的嘴唇开合,看着那些破碎的字句从她近乎崩溃的语调里一个一个掉出来……

然后,落进她们之间的沉默里。

她说痛苦、说纠结、说没有办法……每一个字江雨眠都听见了,可它们拼凑起来的真相骇人得近乎恐怖——

原来她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从来都不在同一杆秤上。

江雨眠以为自己会愤怒,可涌上来的只剩一片麻木的凉。她好想质问卿平——“我到底算什么呢?!”

可是没有……

她没有力气再说出哪怕一个字了。

卿平低下头,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拇指上的倒刺,“你还……想听吗?”

怕她说想听,更怕她说不想……

对不起。

江雨眠无措地点了点头,示意卿平继续。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说啊!

“唔……就这样,我们仓促地领了证,结成了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那天,他请我吃了顿中餐,算是潦草的庆祝。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盯着我的西装口袋,问我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卿平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是那本《诗经》的扉页。”

“他看不懂中文,只问我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法语系高材生,就大概告诉了他那是句诗——夸别人笑起来很好看。”

“然后他又非得问我这是不是我喜欢的人送给我的……”

“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江雨眠正在极力劝说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有些事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呢?

“我说……不是。”卿平这话彻底给江雨眠判了死刑……

“不是喜欢的人,是我的爱人。”

江雨眠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求求了,下次说话能别大喘气吗?一条命快被这气口干废了一半!

短短一句话,硬生生将她心里的郁结凿穿了大半。

方才还盘旋在心间的别扭、猜忌、不安,此刻已消散了不少。的确,所谓的婚姻只是卿平赖以维生的手段,那是她谋生的枷锁、立足的筹码……

自己又怎么好去责怪那个被迫妥协的爱人呢……

“后来的日子也算是慢慢走上了正轨。”卿平勉力稳住语调,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他也遇到了合适的另一半,一起守着那间工作室、背着一身旧债。我运气比较好,之后也拿了奖、有了积蓄……”

“回国之前,我整理好了所有的催款单,留下了我大半的积蓄。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没什么好回报的,那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我不是什么擅长告别的人,所以上飞机前才给他发了条消息。”

“没想到他很快就回我一句——‘我知道。你把工作室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你从未来过一样’。”

说到这里,卿平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努力挤出笑容。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知是为了告诉江雨眠,还是为了告诉自己——

那些痛苦的、不堪的,都过去了。往后都会是崭新的未来。

可这强撑出来的笑意苍白又苦涩,竟比直接落泪还要再难看上几分。站在悬崖上的人哪有什么理智可言?更何况是站了整整七年的卿平。

崩溃的情绪一旦翻涌,便再难被压制。她再也不想忍耐,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放声哭泣。

江雨眠心口没由来地一阵绞痛,脑海中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强烈的呼喊——“不可以”,虽然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不可以什么。

大概是……不可以让卿平独自委屈,不可以让她一个人消化那些陈年苦楚,更不可以让她在自己面前隐忍着崩溃……

不再有任何迟疑,她伸出手一把揽住连肩膀都在颤抖的卿平,用力将人紧紧地搂入怀中。

她终于想清楚了所有事。

不管眼前的卿平究竟经历了什么事,往后的日子里到底还要面对多少坎坷,究竟要过多久她们的事情才能被家人彻底接受……

都不重要了。

因为江雨眠生来就是要和卿平在一起的——

出于喜欢,

出于在意,

出于无法分离的情感。

她轻轻拍了拍卿平的背,“我都明白的。以前的事,我不再纠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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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假结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