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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卿平再回到京平时,已是她请假离开后的第十天。

高铁到站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冬日的夜风刺骨得很,顺着领口直往衣服里灌,冻得她下意识将大衣再裹紧了些。

排队等车的间隙,她站在人群里,手心不住地冒着冷汗——昨天电话里是说得很好,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与不安。

要怎么和雨眠说清楚自己结过婚的事呢?

没招了。卿平还是那个卿平,永远会预设一些还没遇到的困难。

眼前的出租车来来往往,尾灯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卿平僵站在队尾,反复咂摸着昨日的通话——

想起她坦然地提起相亲,又说不是自己那就什么都不算;想起她委屈至极地试探,笨拙又真诚的解释;想起她慌慌张张唱歌赔罪,软着性子和自己撒娇、拉钩……

如果说两个人直接有100公里的距离,那江雨眠已经走了99公里……

决胜最后1公里!这一次,该自己往前走走了。

诶?巧了!出租车也轮到她了。

窗外是京平冬夜的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巷口、天桥,此刻都蒙着一层陌生的冷。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食指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路灯的光从这道痕迹里透进来,像极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那束摇曳着的光让她不自觉地走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圣城的深夜。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搭上深夜的计程车,一个人从剪辑室回冰冷逼仄的阁楼。

不管是哪个街区,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那会儿唯一的念想就是混出个名堂好早点回京平,现在呢?

现在,手机界面停在了她和江雨眠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还是江雨眠信誓旦旦的承诺:“我等你。”

人家都说渣男渣女爱画大饼,可自己连块像样的饼都画不出来……

唉!这算什么?算自己当年选错了专业?早知道就去学美术了!

学什么广播电视编导?没前途就算了,连渣女都当不成!

想着想着,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骨碌碌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乡情更怯。

而她,此刻终于要去拥抱她的故乡了。

门很快打开,江雨眠站在门口,一身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散落,素面朝天,眉眼沉静。她的目光先落在卿平脸上,随即扫过身后的行李箱。

卿平有些愕然,明明自己还没敲门……

江雨眠叹了口气,不禁吐槽道:“我一直在楼上看你。上来这么久也不敲门,是想给我当保安吗?”

“额……我……”卿平有些支支吾吾,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想跑,再三迟疑后干脆破罐破摔,佯装镇定道,“你不准备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与其编一个狗听了都摇头的借口,还不如……趁现在反客为主!

江雨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夜风拂过湖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她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迎宾门童的模样,毕恭毕敬道:“请进,我的保安小姐。”

待卿平进入玄关后,江雨眠弯下腰,将早已备好的浅灰色棉拖摆得端端正正,恰好正对着卿平落脚的位置。不等对方开口,她又熟练地接过卿平刚刚脱下的外套,转身挂进衣帽间里,动作娴熟而妥帖。

卿平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看着那双尺码完全贴合、崭新干净的拖鞋。密密麻麻的酸涩又开始兴风作浪,险些就要没过她的理智——

这不就是她一直渴求的、为自己而亮起的那盏灯吗?

她跟着江雨眠走进客厅,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半点不敢放松。不多时,江雨眠端了两杯温水走了过来,挨着她身侧坐下。

客厅陷入了一阵诡谲的沉默,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折磨得五脏六腑都开始发酸发胀。

有些功课总要自己完成,这一次不可以再让雨眠先开口了。

卿平死死抓着温热的玻璃杯,拇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搓着,强忍下内心的恐惧与迷惘,她终于敢抬起头定定地望向眼前的人:“我回来了,这次是真的。”

卿平的眼神里有太多江雨眠读不懂的无奈和……艰涩?

“我答应过你的,这次回来会把前几年发生的事一点一点慢慢讲给你听……”卿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格外绵长,像是要从深海里将那些过去的故事慢慢打捞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离开你的这几年里,我到底是怎么过的。”杯底碰到茶几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卿平将双手搭在膝盖上,宛如一个局促的学生。

江雨眠被她的话搞得有些紧张,不知不觉间双手已经紧紧绞在了一起。

她……过得好吗?

“当时离开得突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该去哪里。只是想到自己法语还不错,也考出了B2。”卿平抬眼看向江雨眠,眸光里泛起阵阵酸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还记得吗?我离开前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

“记得,《爱在日落黄昏时》嘛。你当时还说你特别喜欢那句‘The past is the past. It was meant to be that way’……”江雨眠这才堪堪领悟,卿平当时悠悠地念出这段对白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可自己竟然迟钝至此?彼时的反常与怅然,只被自己当作是她对于前路未知的迷惘……

“是啊。当时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过去就过去了,这是天意’。”卿平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带着经历了许多腌臜之事后的麻木与疲惫继续诉说,“好了。说点我去圣城以后的事吧。”

“刚到圣城那会儿,我完全是……空白的?没钱、没资源、没人脉,我什么都没有。一个异乡人,突然扎进陌生的城市,连喘气都挺吃力的。”

“为了省钱,我租了老房子的阁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卿平回忆起初到圣城时的窘迫,讪讪地笑了笑,“冬天最冷的时候,屋里头比外面还冷……”

说起开始那两年租的房子,卿平下意识地看了眼江雨眠家的天花板——

嗯,挺好的,这个家不漏雨。

江雨眠锁紧了眉,随后便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你那时候,就没想过要对自己再好一些吗?”

“不敢。”卿平低下头怔怔望着自己不知何时攥紧成拳的手,“我怕花钱,怕手里的积蓄撑不到我在那里站稳脚跟。你可能不知道……刚入行的新人没什么钱,更不要谈什么话语权了。”

“成片被驳回是常态,有时候熬了三四个大夜的成果,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作废了。”

她抬了抬手,比划着当年工作时的模样,“我那时候长时间盯着那么小一块屏幕,眼睛常常干涩到止不住地流泪,滴多少眼药水都没用。为了赶工期,三餐错乱是常事,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可能就吃一碗泡面?”

“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每次回家的时候,看着一扇扇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就想着——”

“要是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那该多好?”

江雨眠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笨蛋——明明当初就是被自己妈妈逼着离开的,就算真的是为了自己好决定离开,那为什么不问妈妈拿笔分手费再走呢?!

当自己这么不值钱吗?要真是问老妈开口,少说也能拿个千八百万吧!

算了,江雨眠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别说让卿平问妈妈要钱了,就算是妈妈主动给她,她也不会收的。

她是卿平啊,是把骄傲镌刻在骨血里的卿平啊……

这才是自己一直爱着的人,不是吗?

“唉……我一直以为,你离开我去外面的世界打拼,至少也该是自由、顺遂的。”江雨眠无力地垂下了头,连呼吸都开始微微发颤,“我没想过……你会让自己过成这样。都是我不好。”

卿平努力挤出笑容,一把将江雨眠搂进怀里,又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贴在耳边低声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江雨眠情绪激动得很,直接挣开了她期盼已久的怀抱,“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过得这么难?!”

随即,便是止不住的哭泣。

唉……怎么跟个长不大的小朋友似的?

卿平伸手理了理江雨眠额前的碎发,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我们现在都很好,不是吗?那……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讲了哦?”

“我不!我要听!”江雨眠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赌气般地答道,“说好了要把那些年的事都讲给我听的!”

“好好好。那你要答应我,不许再哭了,可以吗?”

“我没哭!我就是……哎呀!行!我不哭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那些独自度过的时刻、糟糕的生活环境,远不及想你的时候来得难熬……我每次熬夜到凌晨,坐在空荡荡的剪辑室里,就会疯狂想你——”

“想你在京平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想我当初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那你觉得呢?到底值不值得?”江雨眠的鼻子看起来红红的,她不住地撇嘴,好像这样就能不让眼泪落下,看起来真是委屈极了。

“我不知道。因为……爱,大概就是不问值不值得吧?”

心口的酸涩不断膨胀,堵得江雨眠近乎失语,沉默半晌,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那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回来找我吗?哪怕是私下和我联系呢?!”

“我不敢回头。”卿平垂下眼,睫毛不受控地剧烈颤动着,连带着手也开始不听使唤,“既然我咬着牙走了,就必须得熬出点名堂再回来。不然我的不辞而别,就真的成了个笑话……”

“所以……对你来说,你的骄傲、你自以为是的判断,都比我要来得重要,对不对?”江雨眠的指甲都快要嵌进掌心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凝重。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会这样……说来我也是个很矛盾的人。选择离开就是希望你能够想你父母期待的那样,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在我知道你还是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我自己都觉得卑劣的窃喜……”

“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找个男的结婚就正常了?放屁!找个男的结婚怎么够?!我还要生个孩子!生个孩子也不够!我还得顺应时代号召生三胎呗?”

“你告诉我什么是正常啊?!选择多数人走的那条路就是正常了?我不信!哪有什么所谓的多数少数?谁能够保证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刚好踩在那个精准的‘大多数’里?!”

“狗屁正常!所谓的正常就是最大的杀猪盘!”

江雨眠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差点没给自己气得晕倒。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房间里满是哭过之后的潮湿与委屈。

卿平望见江雨眠泛红的眼尾,内疚得一塌糊涂。

她很少见到江雨眠如此失控的模样——漫无目的的等待、无人诉说的委屈、被世俗规矩裹挟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卿平掰开江雨眠攥紧的双拳,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掌心。

“不生气了,好不好?”卿平努力将声音放得再柔一些,一点点熨帖着江雨眠躁动的情绪,“是我太狭隘了。我不该用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规矩,私自定义你的人生。”

江雨眠别过脸,奋力抵抗着卿平投送的糖衣炮弹。

哪有那么容易就哄好的?!想都不要想!

“本来就是啊!我的人生,从来不需要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我只活一次,我不想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定义,也不需要你来替我退让……”

“我知道。”见江雨眠不肯看自己,卿平又刻意将脑袋凑了上去,视线对上她闪躲的眼眸,“以前是我太笨,总以为我的牺牲和退让能让你过得更好些。到头来,是我剥夺了你选择抗争的机会……对不起。”

那些更难堪的荒唐事,她暂时还不想尽数摊开。

也给雨眠一些消化的时间吧?她这样想着。

随后便轻轻摇了摇江雨眠的手,“今天太晚了。剩下的故事,之后再慢慢跟你讲,可以吗?”

江雨眠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后的浓重鼻音,“好。但你要答应我,之后的事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我!不可以再瞒着我。”

“一言为定!”卿平郑重应声,伸出手就要和江雨眠拉勾勾。

见卿平真愿意陪自己玩这种小孩玩的游戏,江雨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额……你说得对!今天太晚了……要不你就睡我家吧?”

真要命啊……好糟糕的发言。她会不会觉得太轻浮了?

卿平本能地想拒绝,可所有退缩的话堵在嘴边又辗转几番,最终悉数化作一句小心翼翼地问询:“我睡哪里?”

江雨眠拉起卿平的手径直朝卧室走去,用力地掀开了被子,又得意地拍了拍床:“睡这!跟我一起睡!”

说都说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呗!脸皮厚的人就是会得到一切的!

见卿平沉默了许久,江雨眠有些疑惑。

咋?不满意?啥意思啊?说话!

“浴室在哪里?我想先去洗个澡……”这是卿平回国后第一次来江雨眠的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留宿,整得她还怪紧张的。

“在那边!”江雨眠伸手指了指。

还好还好!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又要跑路呢!

轮流洗漱过后,两人终于并肩躺在了这方小床之中。大概是太久没挨得这么近,江雨眠莫名觉得有些热,和卿平勾兑了一番后决定把空调关了。

嗯!一定是因为空调开了太久!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不止过了多久,江雨眠轻轻抓住了卿平的衣角。力道不算重,却隐隐藏着些后怕与不安。好像只要一松手,身旁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雨眠。”

“嗯?”

“我不会再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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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不会再逃跑了(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