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江雨眠办公室楼下看见江母之后,卿平几乎是逃一样地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发完那条“改天再约”的消息就关了机。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逃避些什么,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那个她自以为最安全的选择。好像只要留在京平、留在那个随处可能遇见江母的地方,她就会被瞬间拽回七年前的那间茶室——
那些被审视、被审判、被硬生生拆散的绝望,会再度将她牢牢钉死在无尽深渊,反复撕扯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疮疤。
原来……
四个多小时的高铁,窗外从灰蒙蒙的城郊渐渐润成南方青绿色的田野。她全程默然凝望,不敢再去深思些什么。
只要一闭上眼,那辆黑色的宾利、耳畔温润的珍珠耳环、那双冷漠锐利的眼眸便会浮现——那双眼睛的神采与江雨眠太过相像,清冷寂寥,总藏着些旁人读不懂的哀伤。
原来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那恐惧与挫折依旧缠绕左右。
谁会在意你是不是大导演?
那些奖不奖的,又有谁会关注?
即便再次归来已是荣誉满身,除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卑心理,又有谁关心呢?
好累啊。到底应该怎么做?
踏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还炖着她最爱喝的牛肉汤。屋里暖洋洋的,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那是她想念了许久的味道。
妈妈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工作累不累、京平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也只是悉数笑着应下。
好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啊。
可是不行。
那些疲惫、挣扎、折磨、痛苦都是自找,自己承受便好。
妈妈倒是默契地从未问过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只是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用一种沉默的温柔安抚她:没关系,回来就好。
可妈妈的温柔是妈妈的,有心事的人总是容易睡不着。
前两天,她刷到了江雨眠的朋友圈。配图看起来是在一家氛围不错的西餐厅,文案更是只有简单而诛心的两个字——“约会”。
自己的雨眠终于下定决心要迎接新生活了,对吗?
她会和别人一起吃饭、慢慢接触、渐渐熟悉,对吗?
而自己呢?自己只会躲在原地,甚至一再后退,对吗?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总是会把所有事统统搞砸?
这次回京平,本来是打定主意决意勇敢一次。只要把当年的事说开就好,明明只要把这些年的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就够了……
就差一点点。
窗外偶尔有野猫踩过瓦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又很快归于沉寂,像这样夜晚一样。她睁着眼平躺,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发呆,那盏从小看到大的灯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差一点点就能全部说出来了。
她又想起江雨眠难得主动发来的邀请,自己本来也是满心欢喜地应下……那句疏离的“改天再约”会不会太敷衍?
她一遍又一遍地揣测着江雨眠收到这条消息时的心情:会不会失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再度察觉她的逃避然后心生隔阂?
一次又一次。
自己亲手消耗着雨眠的真心,又不断透支着两人之间那点为数不多的、仅剩的缘分……
太懦弱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可这么多年来,她早就把退缩、避让练成了本能。
勇敢何其昂贵,不是谁都能够支付得起代价。
更何况,她的勇敢,或许会让江雨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好恨自己。
可想得多的人总是容易与真相擦肩而过。她把四海八荒都考虑进去了,却偏偏没有去想——
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对江雨眠而言,算不算一种辜负?
算吗?或许吧。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趁妈妈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老家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热气。
她走过那些熟悉的巷口,穿过那条从小学走到中学的街,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剧院门口——
这里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安稳之地。从前母亲随越剧团在此演出,她就守在后台,安安静静地欣赏着戏台上发生的一切。
那日剧团演的正是《西厢记》,台上的婉转唱词萦绕不散,其中一句“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年幼的她懵懂记了很多年。
旧时的她尚不懂情爱,只觉得这句词温柔又圆满,是世间最好的期许。却从没想过,多年后这句圆满祝祷,会成为她求而不得的执念——
是啊。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那自己呢?
为什么自己总是不得命运垂怜?
那些希望的、盼望的、渴望的,为什么都要离自己远去?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看着眼前的剧院早已荒废闭锁,满目萧瑟。门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干沧桑,刻满她年少的细碎痕迹。卿平插着口袋,指尖紧紧攥着那张珍藏多年、早已褪色的糖纸,闭眼沉入回忆……
时光落回她七岁那年。
当时父亲离世未满半年,校园里的孤立、非议与欺辱,她从未对母亲提过半句。说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白白让妈妈再添几分伤心罢了。
于是她开始习惯隐忍、沉默,把所有酸涩尽数吞入心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也是那年,母亲刚好随着剧团一起去京平演出,不放心她一人在家,便把她也带上了。
剧院里很暗,只有舞台上的灯明晃晃地亮着。她独自在观众席游荡,慌乱间不慎撞上一个人——她已然做好被责怪的准备,只是可怜兜里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就这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还沾着灰尘……
身前的小女孩只是淡淡垂眸看了眼地上碎了的糖,随即又抬起头望向卿平。一双眼眸清冷澄澈,像冬日里结了霜的湖面,无嗔无怒,却亮得像是装着一整个舞台的灯光。
不等卿平反应,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来,冷漠道:“给你。”
突如其来的善意击穿了卿平长久以来的封闭与伪装。
那是她灰暗童年中,第一次稳稳接住的、不带同情、不带施舍、纯粹真挚的善意。没有人因为她身世可怜而刻意迁就她,没有人对她的莽撞评头论足,也没有人对她的窘迫百般挑剔……
她本想说声谢谢,但小女孩已经转身离开。
她攥着那颗糖走回后台,攥到糖纸皱了、糖都快化了也没舍得吃。她不知道该把糖放在哪儿,想了半天,找妈妈要了一张包琴弦的油纸把糖裹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
当晚在招待所,她对着字迹歪歪扭扭的日记本,一笔一划写下心事:“今天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给了我一颗糖!”
年少的卿平尚且不知对方姓名,只牢牢记住了那双清冷明亮的眼和背影。想了很久,她又在日记本上加了一行字:“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多年以后,她站在申沪大学的新生报到大厅里,手里还抓着一张报到流程单,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江雨眠!你的宿舍在那边!”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从她的面前经过,然后只留下一个背影。那背影她见过,她曾在无数梦境里反复描摹、反复追寻,可每一次都在快要追上的时候醒来。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女孩穿过人群,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浅蓝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她想起那颗糖,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又想起自己趴在床上写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好像不按住它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后来,她又等了很久,才终于敢在新生文化节的后台递出那瓶矿泉水。
可她一直没告诉她那颗糖的事。总想着等时机成熟、彼此熟稔,再娓娓道来。可她太过怯懦,怕突兀、怕打扰、怕这份跨越数年的执念,会成为江雨眠的负担。
所以,她只是出现在她旁边,一次又一次,用最笨拙真诚的方式,把那颗欠了十几年的糖,一颗一颗地还回去……
后来忘了是哪天,她突然从书包的侧袋里找到了一封信。卿平至今仍然清晰记得自己收到这封情书时的所有心情。
纠结与喜悦交织,委屈与开心并存……
那些复杂的情绪,时隔多年依旧分毫不减。
在那之前,她一直活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之中。她始终深信不疑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她单方面死死拽着童年时的执念不肯放手……
直到那封信的降临,直到信件结尾那句盛大而鲜活的告白出现——
“你是我唯一想等的以后。”
旧时记忆猛地撞进脑海,彼时的她攥着那封情书挣扎了整整一夜,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她知道勇气是不可再生之物,所以她不能再躲……
她必须亲口给江雨眠一个肯定的答复,必须让江雨眠知道——
“我和你一样。你也是我唯一想等的以后。”
于是她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一路快步走到江雨眠的宿舍楼下,傻傻地站在熹微晨光之中,才想起给她的雨眠发了一条“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心跳在狂奔、掌心在流汗,她就这样攥着那封信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雨眠醒了没?
没关系。总会等到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慌慌张张、衣衫不整,甚至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江雨眠飞奔下楼的模样……
她几乎忘了自己当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只记得自己冲上去用力箍着怀里的人,像是要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思念和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意,全部融进那个拥抱之中。
她埋在江雨眠的肩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终于等到了。
可现在呢?
晨风把头发吹乱,卿平抬手拢了拢,才察觉满面湿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是江雨眠的微信——
“我妈都告诉我了。”
都这样了,还要再逃吗?
世间哪有凭空而来的圆满?
幸福从来都不是靠老天眷顾得来的。
于是她拨通了江雨眠的电话。彩铃很好听,是她没听过的歌——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
电话接通得很快,快到她没能把这首歌听完。
是江雨眠先开的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我过得很乱,也想了很多……”
卿平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家里安排的相亲,我确实去了。”江雨眠倒是坦然,也没有遮掩什么,“但全程真的只是礼貌应付!也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又认真,带着些许自己都没发现的执拗,“不管相亲对象再好、再合适,都没用。不是你,就什么都不算。”
“可以是普通朋友,也可以是工作伙伴,甚至非要我当他妹也不是不行。总是就是……什么身份都好,唯独不可能是恋人。”
卿平忽然想起了江雨眠当时说的那句“不是你,谁都不行”。
是的,她的雨眠从没骗过她。
随后,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江雨眠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才敢继续开口:“那段时间我情绪崩得厉害,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有些话,堵在心里太久,总要摊开说清楚的……我不像你,你真的太能憋了,卿平。”
卿平闻言有些失笑:“嗯?那照你这么说……反正我的嘴也用不上,可以捐给你。”
本意是调节气氛,没想到直接就被拐上了高速?
“哎呀!那就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我的嘴用来说话,你的嘴留着给我亲就好!很公平的!”
“江、雨、眠——”
“好!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接着说……就是,本来也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我妈突然就问我会不会恨她……”
“嗯……就……唉!我也不是傻瓜。她当时找过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然后……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反正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我妈松口了?”
卿平一时间有些崩溃。
原来江雨眠可以这么轻易就换来家人的认可。
那七年前的自己呢?当年慌不择路的逃离、咬牙切断的所有联系、硬生生扛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又算什么?
算自己跑得快?
太荒唐了。
卿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那……那条朋友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点细碎的局促呼吸声。
“不是!”江雨眠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是我故意发的。”
“那条动态仅你可见。”
她的坦白有些笨拙,藏着长久以来的无奈:“我就是想试探你。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意,会不会慌。我明明知道你一直在退,我就是想逼你往前一步,离我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
说完之后,听筒里彻底安静下来。卿平久久没有出声,太多情绪堆在心底,翻涌得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卿平迟迟不语,江雨眠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是不是真的惹她生气了?是不是这个试探,让她更难受了?
她撑不住这份沉默,率先软了态度,带着点讨好似的慌张:“那我唱歌给你听,算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等卿平回应,她已经轻轻开口,“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你看……”
卿平鼻尖一酸,浓重的哽咽堵在喉咙,声音哑得彻底:“是你在对岸等我勇敢。”
一直都是。
自己的怯懦退缩、步步后退,让江雨眠一个人等在原地一年又一年。
“没关系。是你是我都好,总之,我们都等到了。”
经年累月的误会、拉扯、猜忌与内耗,到此尽数落地。
卿平无力地闭上了眼,轻声开口,“我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不是一句两句能在电话里说清的。我明天回京平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
“好。但你要跟我拉钩!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都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