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明亮，屋檐边绿意盎然的树枝随鸟雀振翅而颤动。
林芝走出院门时，容璟已经被她逼走了。用掉十八包毒粉，外加上先前悄悄种下的蛊。
容璟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却始终瞒着不说，刻意隐瞒，让她回到温家时对一切茫然无知，而他就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更何况从前在禹天楼时，他追着不放、对她有过监禁，甚至将她丢去金缕阁，险些丢了性命。这会儿又假惺惺地靠近，摆出一副要保护她的姿态。
越是这样，林芝越觉得恶心。
她就算再心软，也心软不到对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心慈手软。要她有足够实力，早把人弄死了。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指尖如葱白，骨节分明，看着甚至有些养尊处优的娇气，可上面依旧有薄茧，碰过毒蛊，捏碎过蛇头。
容璟喜欢看她被折磨，她也不介意让容璟受受折磨，也乐意看见他被蛊虫啃噬得不成人样。就这么想着，林芝忽然觉得自己和温家人还挺像，之前帮七月对付盛家三公子时用了蛊，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把容璟逼走。
只是她不能确保，容璟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找她。至少她觉得，一定会来。
苏俨在温如酥的院子外面转了一圈，没听见方才屋里的动静。容璟提前布下阵法，将一切声响都隔绝了。
“走吧，”苏俨清了清嗓子，歪头，“去前院转转？”
“嗯。”
林芝应了一声，抬脚跟上。
只不过万事都不会风平浪静。
堪堪走完一条长廊，便瞧见温多相迎面跑来，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瞧着比林芝要小上几岁。
温多相起先满脸惶恐到哭，目光在看到林芝的一刹那蓦然发亮：“五姨！五姨救我！”
林芝站在石子路上，想起容璟说过的那些事：温多相是她大姐姐的孩子，因为炼蛊的修为不够，常被派去处理杂事，也最容易被欺负，被家里其他人拿去试蛊。
从前温如酥看见了，只会在温多相百般求饶的情况下偶尔出手替他解蛊，更多的时候是理都不理。
如今温多相踉跄着跑到她身后寻求庇护，衣衫上沾了泥土，惊魂未定，紧紧拽着她的衣袖不放：“五姨救救我！六姨说，要把蛊虫下在我身上！”
林芝扯胳膊，没能把衣袖从他手里拽出来，便随口胡编乱造道：“我不是蛊修，你求我也没用。”
温多相震惊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他五姨可是温家年轻一辈蛊术第一人，怎么会不是蛊修？！
“五姐姐？”
林芝抬头，看见追着温多相走来的女子。那姑娘眉眼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和善极了。
林芝记得她，昨日见过一面，不过当时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便转身走了，没有多留。
温家子女繁多，这位名叫温若莳，是她的六妹妹。
对方手上托着一只蛊虫盒子，目光在林芝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溢出意味不明的笑来，显然是对自家姐姐起死回生的事感到新奇。
见到了更有趣的人，温若莳姑且放过了侄儿。面容含笑，眉眼弯弯地走近，对林芝道：“五姐姐当真还活着呢。昨日匆匆一瞥，还以为是见了鬼，今儿一见，果然没看错，是姐姐回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温多相身上，温多相被这一看，又往林芝身后缩了缩。
林芝没接话。她从未在温家人面前承认过自己是温如酥，可温家咬定了主意要她认祖归宗。
让她想想，容璟是怎么跟她说的来着？她从前对家里是什么样的？
她道：“温六小姐说话真好玩，见了鬼还能笑得这么开怀，也不怕被鬼缠上。”
温若莳咬了咬牙，过了好几年，姐姐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可她既然离开了温家，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般境地：“五姐姐性子还是这般，一点没变。这会儿若不是小侄儿拽着你不放，怕是你今儿都不肯跟我说句话。”
林芝终于把衣袖从温多相手里抽了出来。后者失了依仗，瞬间如浮萍一般，也不敢再上前拽，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她身后。
林芝语气淡然，面上微笑：“谁是你五姐姐？温家认亲可真快，也不怕认错了人，平白闹出笑话。”
温若莳闻言，想起前院传来的那些姐姐不否认自己是温如酥的话，又知道她如今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知，眼底闪过一抹玩味，手里的盒子轻轻晃了晃：“哦？不是五姐姐？那倒是我唐突了。只是这张脸……实在太像，连我手里的小东西都蠢蠢欲动呢。”
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黢黑的虫子，正在慢慢蠕动，嗅到生人的气息，虫头翘起来。
林芝收回目光，没有露出半点惧色，反而轻轻笑道：“温六姑娘若是想试蛊，不妨换个对象。我这人不太好相处，若是不小心被惹到了，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她走上前，俯下身子，温温柔柔地在她耳边轻声道：“比如捏死你养的那些小玩意儿，或是把你昨天送到我跟前的那些蛇啊虫啊，全都煲成一锅汤，然后一口一口喂你喝下去。”
温若莳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
昨日明面上送到林芝院里的只有母亲那碗羹，她偷偷摸摸撒的那些，怎么就被发现了？
“你……”
看着林芝那张温温柔柔的面容，一股多年不见的冷意瞬间席卷全身。
在温家，怕的不是什么血缘压制，而是彻头彻尾的修为与巫蛊之术。
她又不是没被温如酥下过蛊，从前看不惯家里人都顺着姐姐，于是下过死药，结果被反下了蛊，半夜嘶吼，疼得她想掐死自己，若不是有人拦着，她早就自刎了。
后来还是家中长辈去求了温如酥网开一面才作罢的。家里根本没有人能赢过她。她要是作死惹了姐姐，回头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对、对不起，五姐姐……”温若莳颤颤巍巍地开始道歉。
林芝是大人不计小人过，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结果每拍一下，对方都要颤上两分。
这让她觉得更有趣了。
自己从前在温家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几句话就能把人镇住？
温若莳转身欲走，刚刚踏出去两三步，却在人始料未及的空隙里猛地打开手中盒子。
那只虫子直挺挺地朝林芝脸上扑去。
蛊虫长得不好看，身上覆着黏液，人若沾上一点便会感到强烈的灼烧感，刺痛难忍，烂皮烂脸。
温若莳心里发了狠：温如酥离开多年，就算突然回来了又怎样？没记忆、没准备，站在她地盘上还敢摆出这副架势给她下马威？就算她真是五姐姐，也该先吃点苦头；若不是，不过是个外乡人，在温家的地盘上扫她的脸。
要真不是温如酥，就是仗着姐姐的面子唬她！
可恶可恶可恶。
最好那只蛊虫把她的脸灼烧毁容！
林芝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那只恶心的蛊虫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连身后的温多相都惊呼出声：“小心！”
可就在温若莳觉得就要得逞之际，一颗石子飞来。
“咻——”
精准打中蛊虫，虫子被弹飞出去，落在地上翻身，蜷成一团。
林芝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苏俨手里还抛着几颗刚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子，姿态从容。
他也是没想到啊，这一大早上起来就要斗。
温家还真是鸡犬不宁。
他耸肩，道：“我打水漂和打弹弓的功夫还不差。”
身后的温多相看呆了，连温若莳也愣在原地。
林芝冷笑一声，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步上前掐住脖颈。纤细的脖子被她握在掌心里，带着温热。
她招呼温多相：“小侄儿，去，把地上的蛊虫捡起来。”
“你放开我！”
面对温若莳拼命嘶吼，林芝却半点怜悯都没有，手上的力度更重。她在外面待久了，身子养得很好，不像从前那般羸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将温若莳掐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
温多相从兜里掏出一张白布，蹲下身子小心地把虫子捻起来：“五姨，给你。”
“把她的嘴掰开，给我喂下去。”
一听这话，温若莳登时急了：“温如酥！你竟敢这么对我！你一个离开温家这么多年的死人，居然敢在家里对我动手！”
林芝笑靥如花，松了手。
温若莳以为自己把人唬住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半张脸发麻。一个比脸色更红的巴掌印浮上来，火辣辣地疼。
连一旁看戏的苏俨都挑眉。林芝这一巴掌下去，真没收力，半点情面都没留。
也是，谁会对晚上撒蛇虫、白天扔蛊虫想毁自己容貌的人有菩萨心肠？
不过林芝这一巴掌，真实实在在打在温家脸上了。
但林芝就是温如酥，看温若莳和温多相的反应，想来这样的事在温家不是头一回，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苏俨站在一旁又忍不住嗤笑一番，看来温家人比他在苏家时所见之人还要狠心，自家人对自家人更狠毒。
林芝拿走了温多相递来的蛊虫。粗布隔着虫身，却依然能感受到蠕动。
“你就非得跟我找茬么？”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寒：“姐姐真的会不高兴。”
“要不这样吧，”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林芝说，“只要你把虫子吃下去，就当是给姐姐我赔罪了。”
温若莳嘴唇哆嗦着想后退，却被林芝一把扣住后颈，挣脱不得。蛊虫隔着粗布贴在她脸上蠕动，黏液浸湿布料，能闻到腥气。
她来的时候只是想给温多相下蛊，没想过会遇上回家的姐姐，更没想过回来的温如酥会这样对她！
“不……不要……”温若莳哑着嗓子求饶。她清楚自己那只蛊虫有多厉害，若被自己吞下去，虽不比当年温如酥下的蛊疼，可也足以让她今夜痛苦难忍。
她不想再一次被温如酥折磨了。
眼泪挤出眼眶，她求道：“五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芝垂眸看着她身子慢慢滑下去，目光平静。这样的求饶，她在外面见得多了，有真有假，有虚有实。
至少面前的温若莳是真的怕了，在向自己服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还是将蛊虫从温若莳脸上移开了，却在对方松口气的瞬间，猛地捏开她的下巴，将蛊虫连同粗布一起塞进了她嘴里。
“咽下去。”林芝冷声开口。
温若莳挣扎着想吐出来，林芝抬手一托她的下巴，那只虫子便滑进喉咙。
随即，林芝彻底松开手。
温若莳整个人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糊了满脸。
林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又哄着：“好妹妹，虽然呢，我现在确实对家里的事不太了解，但你也别觉得委屈。你要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羊，也只能怪自己凑巧被拎了上来。这蛊是你自己的，想来一定有破解之道。要是妹妹解不了，就去求求其他人吧。要实在不行……”
她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再来求我。”
“以后见着姐姐，记得绕道走，懂么？”
温若莳浑身发抖，腹中一阵绞痛，蜷缩在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芝微微偏头，整张脸没入阳光中，用余光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温多相：“走吧，带五姨去前院转转。”
温多相愣愣点头，腿脚发软地跟在她身侧。经过温若莳时，他甚至不敢低头看她一眼。
苏俨自然不会留下，也跟上来。
走在半路上，他说：“你对自家人还真狠啊。之前在上玄都，倒看不出你原来是这种性子，全然就是一条毒蛇。”
林芝仰头去看温家屋檐：“我若是毒蛇，那温家就是蛇窝咯。”
“嗯。”苏俨不否认，“你得保护我哈，虽然名义上是我来保护你的，但我不是蛊修，要是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蛊，你得救我。”
“知道了。”穿过长廊，清风拂面，“有我在呢，一只蛊虫都甭想近你的身。”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温多相偷偷咽了口口水。
果然，之前说什么不是蛊修都是骗他的。
他五姨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是蛊修！
想起很多年前，只要温家出了什么事，温如酥就是这样走在长廊中，身后跟着一群噤若寒蝉的人。那时候的温如酥比现在还要冷，更不爱说话，可只要她一开口，家里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但如今的五姨不一样了。虽然她下手依旧狠厉，比以前更加狠毒，但至少从前她不会当面把六姨弄成这样。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0章 蛇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