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一群魑魅魍魉。
林芝想,真该让七月回来看看,但人现在去了九重楼,万象镜的消息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兴许也是遇上了麻烦。
那就别打扰她了。
毕竟眼下自己身处温家,四面楚歌,每个人都想让她死,每个人都在往她身上投毒。
那些投毒的,打一巴掌便算了;可给自己下蚀忆虫的,她定会翻出来,是要亲手给弄死的。
早上收拾温若莳时,她瞧出来那丫头肯定知道她失忆的事。可中午用膳时人没来,应当是在房里琢磨怎么解自己吃下去的蛊,一时之间便没了盘问对象。
晴芙那边也问不出什么:“姑娘当初被埋进棺材里,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奴婢真没想过会有失忆的变故……”
午膳摆在温夫人的院子里。
林芝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满桌菜肴看着便索然无味。
苏俨坐在她身侧,一直用眼角余光扫她,见她不动筷子,自己更不敢动了,生怕菜里被人动了手脚。
“饭菜有问题吗?”苏俨侧身,小声问。
林芝摇头:“没有。”
得了准话,苏俨才放下心,可看她依然不怎么动碗筷:“那你怎么不吃?”
“不喜欢,不想吃。”
苏俨闻言点头,之前青几何跟他提过一嘴,说林芝嘴很挑,许多东西不合胃口都碰都不碰。
原以为回了温家,好歹住了那么多年,总该有些合心意的吃食,没想到比外头还挑剔。
这要都不合胃口,也不知道温如酥从前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不是私底下给自己开小灶了?
林芝手里握着筷子,虽然没怎么动,还是勉强吃了几口。忽然想起在十三寨喝的米粥,还有来南境路上尤玺做的饭菜,都比温家摆上来的这一桌子好吃。
这么一想,倒觉得是自己的嘴被七月他们养刁了,才吃不下这满桌饭菜。
一旁的温夫人见她不怎么动筷子,语气温婉:“小酥,你还是吃不下么?”
林芝闻言歪了歪脑袋,连苏俨都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夫人,我不是温五小姐。”林芝仍是一口否认,又问,“以前温五小姐也不怎么吃饭?”
“额……”温夫人被问得一愣,目光闪烁一瞬。
女儿是铁了心不肯认的,明明所有气性和习惯都对得上,她就是不认。可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温夫人只能说:“你小时候……因为炼蛊伤身,吃一点饭都要吐的……”
炼蛊伤身,以至于连饭都吃不下?
苏俨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林芝那张面若桃花的脸上。
这姑娘比上玄都初见时身子好了不少,面色红润、气色甚好,哪有半分不好的样子?只有进了温家才知道,原来她从前连顿饭都吃不下的么?
“夫人说笑了。”林芝放下筷子,笑道,“温五小姐自小在温家长大,炼蛊伤身是寻常事。我一个外人,哪有这样的经历?应是水土不服,过两日便好了。”
再一次,否认自己是温如酥。
温夫人见她还是这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自顾自地说:“你小时候啊,才这么点儿高。”
她放下筷子,在桌沿旁比了一下:“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你阿奶就让你去摸蛊虫。旁的娃娃见了虫子都哭,就你不哭。你也没去拿那些最好的虫子,等其他孩子挑完了,才去捡了一只最弱、最小的。小酥,你从小就在迁就别人,委屈自己。”
“后来你开蛊,那只被你捡走的小虫被你养得极好,是所有孩子中最厉害的。”温夫人说话间带了些暖意和骄傲,“整个温家没有哪个娃娃比得过你。可那蛊需要以人血喂养,你日日割腕取血,身子伤得厉害,吃饭也成了难事,瘦得像只猴儿。”
林芝知道自己就是温如酥,却一直在否认。面对母亲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若不是昨夜她还命令丫鬟往自己房里送了碗有蛊虫的羹,她兴许真要被打动了。
“那夫人可曾拦过?”
温夫人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拦?怎么拦?温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要炼蛊的,生来便是蛊修。蛊若练不好,将来不知要受多少气。倒不如狠下心来,把本事练到顶尖去,往后谁也不能欺负。”
温家蛊修,生于污秽,长于杀戮。
若为祭司,更是无上荣光。
这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生存法则。
“那夫人可曾去看过温五小姐割血喂蛊?”林芝抬眸,盯着母亲的眼睛,试图在那双一闪而过的眸光里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温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缓下来:“小酥,你从前从不会问这些……”
林芝便笑开了,身子往后靠了靠:“胡乱猜测罢了。”
温夫人没再说话。厅里只有窗外风吹过长廊的声响。
良久,她才开口:“……小酥,你在怪娘么?”
林芝看了一眼苏俨,见他早已放下筷子,已然是吃饱了,便也站起身,垂眼:“温五小姐怪不怪,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呀——来得太迟,还不如没有。”
“温如酥!”
温夫人低喝一声,赫然站起,一掌拍在桌上。苏俨护人心切,一步将林芝挡在身后,眉目冷冽,直面温夫人的威压。
“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温夫人终于撕破脸皮,“你离家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回来看家里一眼!如今竟还要假装外人,想与温家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你生是温家人,死是温家鬼!你再这般,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这是今天第二个跟她撕破脸的人了,上一个还是自己妹妹,这一个便是自己母亲。
这经历讲出去,旁人怕都不信。
苏俨挡在林芝身前,眉目间带着不会退让的冷意:“温夫人,慎言。”
“慎言?”温夫人怒极反笑,指着他身后的林芝,“我教训自家女儿,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插嘴?”
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就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林芝拍了拍苏俨的手臂示意他让开,自己走上前两步,与温夫人直视:“您说养我不如养条狗?那敢问夫人,如酥姑娘死时,您痛心疾首过么?伤心过么?还是说,您失去一个女儿,想的只是自己在温家的地位不保了、要被旁人压下去了?”
“毕竟以您的蛊术,很难在温家立足吧。”
温夫人面色骤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芝冷笑一声,目光在厅里缓缓转了一圈:“温五小姐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要换作我是你女儿,是真的会伤心。”
“告辞。”
“温如酥!”温夫人在她身后再一次喊话,“你既然回了温家,就再也出不去!”
“哦。”林芝已经站在逆着光的门槛上了。她回眸一笑,笑容如三月桃花般明媚,“我也没打算这会儿就离开呢。毕竟好多人想要我死,就连母亲,你也想让如酥死呀。”
她踏出门去,头也不回,带着苏俨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路,见四下无人,苏俨才凑近开口说:“她怎么也不追上来?”
“追什么?”林芝问。
“挽留你呀。”
“没那个力气。”
见林芝如此淡然,苏俨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林芝看着他,青年站在光下,容貌姣好,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而她轻描淡写道:“因为我给她下蛊了。”
“啥?”一瞬间,苏俨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你给你娘下蛊了?”
“嗯。”林芝也不否认,大大方方承认,“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况且她昨晚还要给我下蛊,我下回去怎么了?”
“……”
苏俨瞠目结舌,这下他更确定林芝就是温如酥了。早上往温若莳嘴里塞蛊,中午和母亲吵完架顺手报了昨晚的仇。
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姑娘,连他这个老祖宗都要佩服了。
温家果然没一个正常人,不过要比较一番,林芝还算是好的,至少她不会无缘无故往人身上下蛊,都是对方先招惹了她才出阴招还手。
这么一想,苏俨觉得林芝还是蛮讲原则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问。
如今已知温家是她失忆前住过的地方,而她的失忆源于蚀忆虫,那些虫子啃光了她的记忆,让她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
林芝反问他:“你觉得温家会让我走么?”
苏俨双手抱胸,一只手支着下巴,笃定道:“完全不会。”
从温家的态度不难看出,他们认定了林芝就是温如酥,那个已经死去、下棺入土的五小姐突然死而复生,谁不好奇?
更何况这个人是温如酥,外传温家年轻一辈中蛊毒第一人,温家往日的荣光有多少出自她手?
如今人回来了,自然要继续为温家做事。所以温家不会放她走。所有人都会在暗处向她下毒,虽不致命,却都打着能控制她的算盘。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将她绞死在温家的泥潭里。
万幸的是,林芝正好也对从前的自己感兴趣。何况温家藏着的蛊毒之术那么多,她看看怎么了?她好歹是小姐呢。
“那就继续待着,”林芝摆摆手,“在七月他们回来之前,我要找出给我下蚀忆虫的人。”
“你还想继续待在这儿?”苏俨有些意外。
换作旁人遇见这样的世家,早就跑得飞起了,偏偏这个对家里一无所知的温如酥还要继续待下去,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到底是疯子,和即池混在一起的人,果然不简单。
当年即池也是个小丫头,结果扛着千墨伞把金缕阁上下都杀穿了,纵使满身伤痕、底下血流成河,也没见她停手。
苏俨心里默默给温家点了盏灯,感觉温家也不保了。
虽然温家也是一群疯子,可他们生了一个更疯的疯子。
“不过,”苏俨还是疑惑,“你怎么知道蚀忆虫是温家人下的?”
林芝语塞,她能说自己有禹天楼的人脉么?
虽然她也想杀了容璟,但眼下他勉强算条路子。不过容璟也没算出到底是谁给她下的蚀忆虫,是她看了温家这些人的反应才敢确定的。
尤其是温若莳,那丫头原原本本是知道她失忆了,可看她的反应,多半也不知下虫之人究竟是谁。
苏俨看出她不愿答,也不追问。蹲下身子,看着庭院中的花红柳绿、草木葳蕤,顺手扯了片叶子捻在指尖:“好啦好啦,不问你了,谁还没点秘密呢?”
她林芝是假死脱身,而他是真死了,之后不知怎么又活到自家小辈身上的。
若苏家那些人知道他是老祖宗,怕也要跪下来求他别走。
“要我说,你们温家的庭院还真不错。花花草草这么多,好适合居住。”
南境雨水多,草木繁茂。温家府邸中处处可见各类花草,好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个个生得好看。
乍一看当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嗯,确实。”林芝附和,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根草,“不过十有**都有毒。”
“就比如你手上那根,再不丢,手就要烂了。”
“哦哦。”
苏俨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都被自己逗笑了。
立马扔了叶子,老实巴交地把手支到林芝眼前:“还有救么?”
林芝歪头看了看,眼神真诚:“没救了。”
“哈哈。”苏俨干笑两声,看着自己快要黑成炭的手,眼巴巴望着她,“……你别吓我。”
他为了捣毁金缕阁折了腿,没想到来了温家扯了片叶子就折了手,传出去好丢老祖宗的脸了。
“唉,你别笑了……”
林芝憋不住,转过身去笑得花枝乱颤。
苏俨见她这副模样,也便知自己并无大碍,松了口气,作势伸手要去拍她肩膀:“你快帮我解解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手伸进墨水里搅了一圈。”
手伸出去了,要去拍站在日光下的林芝。
可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肩头,林芝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身前人毫无预兆轰然倒地。
苏俨眼疾手快去扶人,再一看,对方嘴角渗出血来,指尖乌黑。
已是毒蛊发作之相。
“林芝!”
苏俨低喝一声,伸手探她的脉象,触手之间只觉心底一片冰凉。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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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开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