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默一瞬。
林芝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冷冷盯着他:“我没有那段记忆。”
“我知道。”容璟往前靠,离她更近些,指尖戏谑地去挑她下巴,“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林芝一把拍开他的手,毒针重新抵上他的脖颈:“离我远点。”
“不听。”容璟非但不退,反而握着她的手贴近自己,甚至直接上了床榻,将她抵在里面,任凭她把毒针一而再再而三地指着自己。
林芝还穿着寝衣,又不可能一脚把人踹出去,被逼得退无可退。
容璟低声道:“小林芝,你当初假死脱身,温家没一个人看破,很厉害。但我看出来了,说明我很了解你。”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了解我?那我问你,温如酥当初是怎么假死脱身的?”
“下蛊中毒。”容璟答,“有一种蛊能让人看起来像死了,实则还活着。等蛊虫在体内死去,中蛊之人便自然醒来。”
“蛊是谁下的?我自己还是别人?”
容璟歪头看着她,久别重逢,越看越喜欢:“你自己下的。蛊虫是从十三寨那边得来的。下蛊之后,气血凝滞,脉搏微弱到没有,没有人能看出破绽。你把自己封在棺材里整整七日,等蛊虫死尽,才破土而出,重获新生。”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些事他以前从未提过。如果不是她此刻身在温家,容璟大抵是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林芝抬眼盯着他,“我在温家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棺材里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容璟笑意不减,勾起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小林芝开始好奇我了?”
“我对你没兴趣。”
“不信。”他又伸手去拨弄她肩上散落的青丝,“你在温家的时候,我是你的奴。你在棺材里的时候,我已经在禹天楼了。至于你是怎么拿到假死蛊虫的……因为你去十三寨的时候,我也跟着你一起去过。”
“你骗我。”林芝说,“晴芙告诉我,我去十三寨时是自己一个人。”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已经成了禹天楼西楼主,不在温家了。”容璟耐心地解释,“她不知道很正常……毕竟,我俩是私奔。”
“……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林芝问。这个问题她从前在禹天楼时也问过,但容璟从未正面回答过,“我现在在温家,我想知道以前的一切。”
“你真想知道?”
“我想。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璟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和失忆之前如出一辙,就像她从未失忆:“想知道的话……简单,小林芝过来亲我一下。”
“什么?”
容璟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他没答话,直接欺身向前,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整个人压下去。林芝的毒针还指着他,这会儿已经抵到了他的肩头,可他偏不躲。
毒针刺进皮肉,渗出血珠来。
还好早有准备,就知道林芝狠心,遂事先服过解药,否则这会儿该晕过去了。
低头封住对方的唇,将她整个人圈住,半点退路都不给。林芝想反抗,可容璟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太紧,压得她无法动弹。
唇上的触感温热而强势,她要躲,容璟便更蛮横地索取。齿关被撬开,对方的气息灌进来,不容抗拒。
想推开他,没有被禁锢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他的吻一样紊乱。她想把人推开,可容璟却不慌不忙,在她唇齿间耐心描摹,温柔、执拗。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气息。
林芝觉得自己有罪,对不起人。明明之前才在戏楼差点被掳走,七月他们拼命救了自己。
如今才过多久?
七月他们前脚去了九重楼,后脚容璟就又找上门。没有多少扭打,而是像现在这样……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接吻。
容璟察觉到她不专心,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得了痛觉,林芝回神,抬膝要顶开他,容璟却早有预料,侧身避开的同时顺势将她整个人往床榻深处带。
纱幔落下来,无论从里还是从外看,都能瞧见两人姿态的亲昵与交叠。
吻渐渐缓了下来,最初的蛮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贪恋。唇瓣退开几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垂眼看她,越看越喜欢。
现在的林芝眼角泛起浅浅的水光,当真是被他欺负惨了。可他好喜欢这样的欺负,好喜欢这样的林芝。
喜欢到想将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亲过。”他低低笑一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衣服都要被你撕坏了。”
唇齿间残留的男人气息挥之不去,带着微微的酥麻。林芝抬手狠狠扇他一巴掌,冷声道:“你还没回答我。”
容璟挨了一巴掌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也更恶劣:“我和晴芙一样,是被你捡回来的。你从前是个很倔的人,和现在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让我喜欢。”
沽城地处南境靠东,冬日不下雪,只落冷雨。
容璟如今是禹天楼赫赫有名的西楼主,可谁没有一段糟心的过往?
譬如温如酥小时候被人下蛊,七月从小被金缕阁追杀,尤玺身为药人受尽欺凌,他容璟年少时过得也不算好,但整个禹天楼中,没有一个人知道。
如果林芝没有失忆,那她就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那年冬雨落沽城,城中寒气弥漫且刺骨。少年蜷缩在街巷旁的墙角,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大大小小的伤身上都有。
他坐在墙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冷眼看着街巷中来往的行人。天上的雨下得无情,衬得他越发狼狈,全然不像后来那个杀伐果断的西楼主。
那日温如酥带着晴芙上街买药草。这位温家小姐素来喜欢闷在屋里看书,不爱出门,但年纪小,名声大。
温如酥坐在马车里,冬日的风太冷,冻得她手疼。晴芙也在旁边冻的瑟瑟发抖,没办法,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晴芙披上,两个人各盖一角。
马车忽然停了,有人挡道。
马夫训斥那个挡路的少年:“滚开!这是温家的马车!”
少年抬眼看了眼那马车,心想里面肯定比外面暖和多了,嘴上笑着道:“……滚不开,腿伤了,我饿。要不求求您,给我点吃的?”
“得寸进尺!”马夫训斥道,“知道里面坐的是温家小姐么?”
少年心里骂:温家又怎样?若是他日后能出头,保管比温家好上千倍万倍,把马车里的人比下去。
所以嘴上阴阳:“我是个讨饭的小畜生,比不上什么公子小姐……”忽然又灵光一闪,道,“听说温家擅长养蛊,需不需要一个人蛊?我可以呀!”
雨打在温如酥掀起的帘子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帘往外望了一眼,正好听见他说做人蛊那后半句话。再看少年**地缩在那里,狼狈至极,偏脸上还挂着笑,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似的。
谁不知道在温家面前提蛊事无异于虎口拔牙?
那是容璟第一次见到温如酥。
帘子掀起,他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粉雕玉琢,比他在府里遇见的那些所谓弟弟妹妹好看得多。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跑到车窗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仰着头对温如酥道:“温家小姐,你需要人蛊吗?我皮糙肉厚,可以当你的蛊!”
温如酥:“……”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拒绝:“不需要。”
“哦。”少年也不气馁,继续举荐自己,“那你需要侍卫吗?我可以当!”
……那还不如人蛊。
晴芙在温如酥身后小声嘀咕:“小姐,这人好泼皮……”
少年耳朵尖:“更泼皮的你还没见呢,这算什么?”
晴芙没想到这话能被人听见,还被怼了回来,当即缩在小姐身后不敢再吭声。
窗边的温如酥看了看自己被气到的小侍女,又看了眼外面还在淋雨的少年,最后拉下帘子,没再说话。
少年见她消失在帘后,知道自己没戏了。马夫见小姐不再搭理,冷哼一声,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这回地上的少年识相地没有再挡路。
他想,若自己熬得过这个冬天,若自己能有一身本事,日后定能出人头地……好了好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填饱肚子吧。
好饿好饿,再不吃东西他就要死了。
饿得昏头,甚至想着不如去找个人来吃他的肉吸他的血。
冷是因为衣裳单薄,饿是因为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忽然,那即将从他面前完全离开的马车里,扔出了一个被纸包着的东西,正正砸在他脑门上。
少年:“……”
你扔东西的技术怪好的。
打开油纸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气扑鼻,如同天降神兵。
赶忙抬头望向马车,却见那马车已经消失在冬雨朦胧的街巷尽头。
温家小姐,还怪好的。
他还以为对方会和旁人一样,只会趾高气昂地藐视他一番,便觉得已是天大的恩赐。
很好。
温家小姐,很好。
少年吃完那只肉包子,不过一日的功夫,便摸到了温家后院,再一次见到那位温家小姐。
她提着伞,手里捧着蛊虫盒子,见他出现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回:“收了小姐的吃食,来当小姐的人蛊。”
“……我不需要。”温如酥道,“你走吧,温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得亏他是个厚脸皮:“小姐救我一条狗命,小的自当为小姐做牛做马。”
温如酥话都说尽了,也没能把人赶走。一个肉包子而已,就把她当成了救世主,她哪来那么高贵?
“你叫什么名字?”温如酥年纪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都懂。
少年彬彬有礼地回:“无名氏也。”
“……”
温如酥长这么大,见过家里的阴阳两面,头一回见这种地痞无赖:“以后你跟我姓,姓温。”
“名呢?”
温如酥想了想,笑道:“桑吧。”
“温桑……”少年把这名字反复念了会儿,最后抬眼对上温如酥那双眼眸,一本正经道,“是个好名字!”
“……”
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温如酥忽然良心有点过不去:“算了,这名字不好,换一个。容我想想……”
“小姐,小的有个主意。”少年笑道。
温如酥颔首示意:“说说看。”
“小姐愿意为我一个流浪之人舍弃一只肉包子,如同神明赐福。以后啊,我就叫温神,如何?”
温如酥真以为他要取个什么正经名字,刚松了口气,听完后半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越看越觉得这人是在阴阳自己,哪里像什么不识字、不通事理的人?
之后名字的事便搁浅了下来,后面又取了好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而容璟这个名字,是他离开温家后、被容家认领回去之后才知道的。
少年在温家府邸待了几年,后来有一天出门在外,被人当街拽住,说他是什么容家的少爷。当时还要赶回去给温如酥送药草,自然不高兴,可一听“容家”两个字,顿时来了兴致。
背着主子打听了一番之后,他不辞而别,回到了容家。也知自己是容家早年走丢的一位少爷,本名容璟。
离家多年,家里还有许多弟弟妹妹,其中一个便是后来与毓仙宗弟子孟关山交好的容今夷。不过那些小东西比起温家那些豺狼虎豹,简直温顺得像羊羔。
后来他又接触到了禹天楼,一步步爬上去,靠着自己的手段,成了四位楼主中最年轻的西楼主。
回到温家时,温如酥对他的身份转变没有半分惊讶。
依旧像从前那样,看书、炼蛊、制毒,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那时他觉得温如酥病了,病得不轻。
她说,她想离开温家。
那一刻,藏在心底很久的情感被人剥开——他想和她私奔。
当时温如酥还问他:“你是怎么当上禹天楼楼主的?”
容璟跪在她面前,看着这个救了自己一条命的姑娘日渐消瘦的身子骨,眼底的笑意早就凝成了墨色。
他抬起头,望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放缓,恶劣地笑着:“跟你学的。”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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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