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去，速度快到连苏俨都没反应过来。
他对蛊术了解甚少，没料想一碗羹里都能下蛊，更没想到林芝看穿后会当面揭穿，这也太莽了。
虽复活之后在苏家也被人下过毒，但察觉后未曾当面点破，只在背地里以牙还牙。
林芝倒好，直接正面硬刚。
还没等林芝开口，那丫鬟就先哭了出来，颤抖着身子去喊：“小姐，真的是你，小姐……”
又来了。
温家所见每个人都在她面前哭哭啼啼说这些话，听都听烦了。
可她还没开口，便听见跪在地上的丫鬟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尽量压低嗓音，望着林芝的眼睛，道：“小姐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你说什么？”
林芝眯起眼，仔细瞧她。这丫鬟不是温家留在院子里的那两个，脸却有些熟悉：“你、你不是吴大娘的女儿么？”
被温家人带过来之前，她正在给吴大娘看病情，发现对方身上中过蛊但已经解了。后来温家人闯入院子前，她听见了吴大娘女儿的声音，也瞥见了那张脸。只是当时人太多，她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拉走了。
“是我，小姐……”那丫鬟哭着，“我是晴芙啊小姐，我是晴芙……”
林芝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让人坐到床榻上。可哭声止不住，但能看出对方已经在拼命忍耐了。
没办法，林芝只能先安抚：“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乖啊乖啊……”
一直安慰到人眼泪哭尽了，林芝肩头的衣裳被泪水打湿一大片，这才终于可以好好说话。
晴芙抬手去指那碗被人埋了蛊的莲子羹：“我……我就知道那群人不怀好心，要来毒害小姐。我是在其他人手上把这碗羹抢过来的，为了见小姐，我连打好几个人，手都红了……”
林芝低头去看她的手，果然红肿了，就为了给她送一碗羹。
从乾坤袋里拿出消肿的药来，慢慢替她敷上：“你方才说小姐既已经走了，为什么要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不记得了？”晴芙用另一只手的袖子去擦眼泪，“当初是您想方设法离开的温家啊……”
“我想方设法离开温家？”林芝眉头微蹙。她关于温家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想方设法又从何说起？
“对啊小姐。”晴芙眼眶又红了，“您当初就是为了离开温家，才假死脱身的。我、我之前还想跟着小姐一起走，可我家在这里……小姐不一样，小姐当时快被家里逼死了，再不走就真的要死了。”
说着又指向那碗羹：“就像现在这样。那群人给小姐下蛊，叫您彻夜忧心，我陪了小姐十多年，不会不了解小姐。小姐在家里多苦啊……苦得叫人心寒……那些人就不是人，和畜牲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仅拿人炼蛊，就算是至亲之人也能下得去手！”
晴芙越说越愤怒。她在温如酥身边待了那么久，是温家最了解小姐的人。
小姐不爱管外头的事，只喜欢闷在屋里看书。饭菜咸了淡了都不吃，平日就爱捣鼓毒蛊，但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把蛊随便种在人身上，就为了试验自己的蛊是否完美。
“还有……还有……”她想起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小姐不肯承认自己是温如酥，没关系，她可以先解释自己，“我是小姐九岁那年在街上捡来的。那时候我娘带着我在外头走投无路，差点被潘家的人打死，是小姐路过，从潘家人手下救下了我和我娘。”
“小姐于我来说有再造之恩，之后我便一直陪在小姐身边。还有我娘，就是戏楼旁边巷子里的吴大娘，她被人下了蛊，连人都不知道在哪。是小姐替奴婢找回来的啊……”
林芝顺着话问下去：“从哪儿找回来的？”
“从……”晴芙说出那人的名字时，牙关紧咬，“是从二爷手里找回来的……”
二爷？
这称呼一出来，林芝不知道是谁，苏俨却当即笑出声。他对林芝说：“若你真是温如酥，这个二爷，就是你小时候往你身上中蛊、然后被你拿刀砍了的那个二伯，温宗成。”
居然是他么？
晴芙说着愤怒：“二爷给你种下的蛊让小姐你病了整整三日，整夜梦魇、说胡话。夫人他们都不管，是小姐自己给自己放血，将蛊剔除的。小姐那时候下床都难，强撑着单枪匹马拿刀质问二爷。奴婢现在还记着，小姐当时站在院子里，对所有人说——再有下次，砍的就是脖子。”
说着眼眶又红了一圈：“那时候小姐才不过九岁啊……整个温家没有一个人出来为小姐说话……”
苏俨抱着双臂听到这里，忍不住感叹一句：“这居然还是真的。你小时候真够莽 ，是个狠人。”
都说苗人善蛊，南境温家更胜一筹。
九岁，自己给自己解蛊，拿刀砍人。
忽然想到什么，林芝灵光一闪，问道：“我问你，我以前去过十三寨么？”
“去过的，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晴芙点头，“小姐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对外只说出去找药草什么的。”
她以前真的去过十三寨。
难怪之前在十三寨时，十三银能拿出一身十分合体的衣裳给她穿，也许那件衣裳本就是她从前留在寨里的。
她打岑无崖的时候，十三银也由着，从未怪罪。看十三银的态度，是没打算主动认她，也许是知道的，但当时她和七月他们走得太近，有些事情不说对谁都好。可就算十三银知道她要离开温家，也不会料到她已失忆。虫子啃脑的事，不是她自己亲口坦白，谁都不会信，毕竟如今她脑子里已经没有虫子了。
那些记忆也不可能找得回来。
“温宗成……”林芝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你说我假死脱身，那我当初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儿发现的？温家上上下下既然都认定我已经死了，为何如今又这么认定我还活着？就因为棺材里没人了？”
晴芙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摇头：“奴婢不知道……小姐当初只说要走，旁的什么都没说。小姐当时说要带奴婢一起走，可我走不了，我娘还病着，是我拖累了小姐。小姐为了我娘，还将计划延后了……”
之后又聊了许多，能问的都问了。林芝也大致拼凑出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虽然她不想认。
可现在她在温家的地盘上顶着这张脸，连温如酥从前最亲近的婢女都斩钉截铁地说她是温如酥，她的癖好和小习惯说得清清楚楚、件件都能对上。其实之前不是没这个猜测，只是突然一股脑地涌上来，换了谁都要头痛一阵。
苏俨问她：“那你现在是林芝，还是温如酥？”
“……”
“都是。”林芝答，“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认哪个，哪个就是真的。”
她只能告诉自己，先顶着这个身份——温家五小姐，温如酥。
要以一颗从容心去面对。
她从前以为，自己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家人，也许会留在他们身边。可如今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家？完全是龙潭虎穴。
看着那碗羹，林芝想，从前的温如酥该有多伤心。是她，她也跑，头也不回地跑。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要给她下蛊，更不必提旁人了。
————
林芝睡眠浅，不过兴许是跟在七月身边久了被照顾得很好，近来已经慢慢好转。
今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累着了，也顾不上想温家明日会出什么阴招。看了一眼那碗早已凉透的羹，便什么都不想了，翻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觉沉。
等清晨睁眼时，仍觉得没睡够，翻过身去想继续赖一会儿。可刚翻身，入眼的便是不属于床上任何一件料子的衣裳，锦缎暗纹，袖口金线。
睡意骤然消散，只留下短暂的惊骇。
她床头坐了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她很熟悉——禹天楼西楼主，容璟。
按耐住想尖叫的冲动，假装自己没醒，立刻合上眼。好在方才她只是虚虚眯了一条缝，离得又近，容璟应当没察觉。
可下一秒对方便出了声，彻底打消了她的念想：“小林芝，还想装睡么？”
“……”
被戳穿了，林芝只好睁开眼，这回不再躲闪，直直对上容璟那双含笑的眼睛。
禹天楼的西楼主生得俊美，见过他的人都说长得好，偏偏做事雷厉风行、杀人不眨眼，黑心肠一个。
屋外天色亮的不多，林芝原本起身的念头都没有。
“楼主擅闯女子闺阁，脸怎么这么大？”再不愿也只能坐直了身子，直视容璟，气势上不能输，“禹天楼的手，什么时候伸进温家了？”
容璟笑得恶劣：“嗯……我是为你而来的。”
他坐在床头凑近了些，伸手去理她额前睡乱的碎发，却被人毫不客气地避开：“滚开。”
“不滚。”容璟没脸没皮，“你次次叫我滚，什么时候见我真的离开过？”
林芝咬着牙骂他：“擅闯女子闺阁，你还有理了？”
谁料容璟戏谑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前又不是没闯过五小姐的闺阁。那时候，五小姐还舍不得赶我走呢。”
“你认识温如酥？”林芝眯起眼。
容璟伸手去拉她，原本又要被她躲开，可他的速度更快，一把便环住了她的腰。一瞬间气息交错，林芝袖中藏的毒粉被拂开，容璟环着她，而对方毒针已经抵上脖颈，只是尚未刺进去。
“你就是温如酥。”他开口。
林芝被他束缚在身前，看不见他的脸，手上的毒针不放：“你知道？”
“知道。”
容璟低头去勾她的发尾，顺势俯身，毒针便往后退了半分，到底没有刺进去。
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嘴角笑意更深，轻嗅着她发间的气息：“小林芝离开温家和禹天楼后，身体愈发好了。从前你连我三招都受不住。”
“闭嘴。”林芝呵斥他。
容璟没抱腰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还没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苏俨。
“林芝？你怎么样？没事吧？”苏俨在门外问。
林芝本想叫他进来，可身后的容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手，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好林芝，让他滚。”
她是能被命令的性子么？当即要喊话，却被容璟一把捏住下巴：“他打不过我。你想清楚了，是叫他来送死，还是来救你。”
意识到这个实力悬殊，林芝恨恨咬牙。他说得对，苏俨不是容璟的对手。
只能偃旗息鼓，等容璟松开她的下巴后，朝门外扬声道：“没事，我等会儿就出来。你先忙你自己的，我收拾一下！”
“哦哦，好。”
门外的苏俨听她回话，只好应声离开。毕竟是姑娘家的闺房，昨夜留下议事是无奈，但这大清早的，他总不能直接推门进去，那他不成登徒子了么？
“小林芝好乖啊——”容璟在她耳边低笑，气息扫过她的耳廓，留下温热的痒意，“好喜欢现在的小林芝。”
林芝扭头看他，四目相对，对方是含情脉脉，而她眼神过于冷漠：“你还不走？”
“不走。”容璟声音里带着笑，笑意里又有讥讽，“小林芝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我怎么可能舍得错过？”
他道：“我们这样好像偷情哦。”
“……”
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姿态亲昵：“怎么样，温五小姐，回家一趟的感觉如何？”
林芝冷哼一声，挣脱他的怀抱，坐起身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而后去看梳妆台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羹：“你要是说，被人下药下蛊算回家，那还不如不回。”
“这些东西，你从前经常遇见。”容璟看着她，目光含笑，慢慢描摹着她的眉眼，分别太久，上次在戏楼都没来得及好好看她。
林芝不为所动：“你说你认识温如酥……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容璟答：“和你私奔的关系。”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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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