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悬在九重楼飞檐之外,出奇的大,仿佛触手可及。清辉如练,纱幕在夜风中浮动,如层层被月光浸透的薄雾。
谷翠婵忍不住去想,百年来的无数个夜晚,未懿大概就是这样独坐在窗边,守着这轮皎洁明月,任凭夜风撩动她的青丝。
“我被关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来。”未懿笑着开口,手中拈起一只珠钗,“你比阿绣那只小树灵还无情。”
听到阿绣的名字,七月挑眉。
身后的枫夫人走上前:“那小东西来了九重楼?”
“是啊。”
未懿侧头,目光只在枫夫人和七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尤其在枫夫人身上多停了几息,随后才移开视线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哭得好伤心,说自己在上玄都被人关起来,好不容易遇见你,还要受你欺负。回了凤凰台之后又哭着来找我,说凤凰不见了,她找不着了。哭得可怜,我还特意收留了她几日。”
她对着镜子点唇上胭脂:“没想到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我这楼啊,好多年都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上一次热闹,还是潘家人联手把她封进九重楼时。外面围了一圈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七月看了看未懿,又侧目瞥了一眼枫夫人。
枫夫人从没提过自己认识九重楼里的人,她没问,枫夫人也没说。不过眼下枫夫人用的仍然不是本体。
而是一具照着自身模样新塑的傀儡。
这傀儡,还是七月在玄陵派遇见了琼济师尊后,请他帮忙赶制的。
枫夫人得知后死也不肯离开玄陵,七月拗不过她,只好把她留在那儿,将金簪交给琼济,叮嘱他:“等傀儡塑好,就把这只金簪插在她头上。”
那是为了让枫夫人能更快控制傀儡。
可之后来了南境,万象镜里隔三差五就收到琼济咬牙切齿、充满怨气地控诉:“撞邪了。”
“自从答应帮你塑傀儡,我就没睡过一宿好觉。梦里总有人指手画脚,告诉我傀儡该长什么样、该怎么改。我要没照做,第二日必定倒霉。去药田偷药,连续三次被人当场逮住……”
等金簪终于插上那具熬了好多个大夜才赶制完成的傀儡发丝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傀儡在没有任何灵力驱动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琼济还没来得及给七月发完消息,那傀儡便破门而出,飞了出去。
“……”
琼济气笑了。
把写到一半的消息删了,重新写:“以后你找我塑傀儡,价格翻三倍。”
太造孽了。
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被人蒙头打一遍。
不过七月压根没收到那条消息。因为那时她已经在九重楼附近了,青几何说进了林子之后万象镜便收不到任何消息,也发不出消息。
一直等到谷翠婵被未懿掳走,楼下众人焦躁不已时,枫夫人便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所有人之间。
七月怀里还抱着毒发的尤玺,耳边是辞年喋喋不休的念叨:“尤玺怎么还没醒啊……怎么还在吐血……这么多血,他不会失血过多死了吧?要是不死,那他命也太大了。真厉害,佩服佩服。”
见他还有心情说话,七月偏头看他一眼:“你不是害怕么?万一未懿下一个掳走的人是你呢?”
“怕啊。”
辞年撩开衣摆给她看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腿,嘴上却仍硬气:“不过我从前给自己算过一卦,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说自己不会死在这里,可没说不会遇见些要命的东西。
辞年承认,他就是贪生怕死。
那边几个人正围着商量如何上楼救人,这边辞年还在七月身边跟苍蝇似的响个不停。
忽然,他住了嘴,手指颤抖地指着七月身边多出来的人:“……这厮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七月回头,入眼即是一件银朱织锦金大袖衫,再往上,荷花白披帛垂落肩头。枫夫人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
雍容华贵。
可正经不过三秒便低下头来,洋洋得意:“瞧我这身行头,感觉如何?”
七月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赤金点翠头面,额间贴着花钿,金簪与金步摇交错插在发间,如三月枫叶般灼眼。
她点点头:“嗯,好看。”
“那是。”枫夫人满意地扬起下巴,“我每天晚上都在梦里指点那个给我塑傀儡的人。没有我,哪来这一身靓丽?”
七月也不提琼济跟自己抱的那些怨,只是觉得枫夫人这身打扮和初遇时尤为相似。问了几句才知道,枫夫人就是想塑一具跟本体一模一样的傀儡。
她的肉身早已尽毁,当年出秘境时将自己封在金簪之中,从此只能寄身于傀儡。如今有了属于自己的傀儡身,总算不必再附身那些来路不明的躯体了。
从前七月跟枫夫人待在一处,最头疼的就是她隔三差五换身体,身边总是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男的、女的、活的……若附在死人身上,七月便要问:“你又从哪儿弄了具尸体来?”
枫夫人答的正经且理所当然:“刚死的,很新鲜,不臭!”
如今好了,总算不用再操心那些。
“你不去看着林芝,来这儿做什么?”七月问。沽城里还有一个禹天楼在四处搜捕林芝。
“去过了。”枫夫人摆手,“她不要我跟着,让我来找你。她说要去寻从前的自己,在沽城遇见了亲戚,带着苏俨去认亲了,不要我帮忙。”
亲戚?
沽城里,有林芝的亲戚?
七月思忖片刻,也没再多想。
既然是林芝自己的决定,她不便干涉。枫夫人既然已经到了九重楼,总不能把人往外赶。况且她现在打不过人,尤玺还病着。
辞年见两人认识,总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凭空冒出来的女人就是方才把谷翠婵掳走的那个呢。
“我想上去看看。”枫夫人说。
七月闻言,招手让辞年过来,把怀里的尤玺靠在他肩上:“你看着他,我也上去看看。”
辞年被尤玺压得身体一沉,急声道:“唉唉唉——你别留我一人在这儿啊!我害怕!”
枫夫人回头冲他笑了一声:“都长这么大了,还怕什么呢?”
又低头看了一眼双目紧闭、强忍剧痛的尤玺,嘀咕道:“可别死了,死了我家小商儿怎么办?”
说完二人便掠过其他人上楼了。
顾寂也想跟着往上冲,被七月一把拦下:“我们先上去看看。你修为低,要真打起来帮不上什么忙。等我们上去找到谷翠婵,若她还活着,就丢块木头下来给你报信。”
这会儿当真见着了谷翠婵,人没死,甚至还捧着未懿的秀发替她梳妆。
七月从乾坤袋里还真翻出一截小木头,大约是尤玺之前塞给她的,随手便往楼下扔去。
九重楼太高,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应许也砸不到人,毕竟下面的人都等着这一截木头落下。
枫夫人走进九层时还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来一趟南境居然能碰见认识自己的人。虽然自己并不认识对方,可看未懿的神情,显然是旧识,只是关系没那么亲近罢了。
未懿的目光从镜前移开,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后挑眉:“你的肉身毁了,弄了具傀儡也就罢了,怎么身边还带着一具小傀儡?”
小傀儡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七月双手抱胸,看了一眼正给未懿梳头的谷翠婵,确认她毫发无伤。听见未懿叫自己小傀儡,也没多大反应。不过能一眼看出她是傀儡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你既然认识我,”枫夫人走上前,袖口拂过桌案,“那你知道我当初肉身为何被毁吗?”
未懿微蹙眉头:“你不知道?”
枫夫人言简意赅:“我忘了。”
“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谁吧?”
“……”
枫夫人没有答话。空气中的沉默让未懿明白了答案。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叫什么事儿啊?真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等未懿笑够了,才慢慢收了声。她倒也爽快,是个好脾气。
“你是大幽坞山山主,枫繁呐。当年灵宪那老头儿几次三番召你入宫,你理都不理人家,嚣张得很。怎么如今流落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当年何等风光?天机阁那群老头儿都拧不过你。大幽坞山方圆百里,皆听你号令。灵宪身为皇帝三次请你出山,亲自登门拜访。你倒好,让人家在山外站了三天三夜。”
“我干的?”枫夫人挑眉。
“当然。不是你干的,难道还有人敢这么甩一个皇帝的脸面?”未懿眼中含笑,“灵宪走后,你转头就把他的使臣丢进山里喂了狼妖,气得灵宪回宫后到处砸东西。后来灵宪死了,你也不在了,大幽坞山无主百年。兴许是天道好轮回吧。”
七月听到这里,问道:“灵宪帝为什么召她入宫?”
未懿和阿绣一样都是前朝之人,不过阿绣只待在宫里,知道的不多,她只见过枫夫人一面。而枫夫人在秘境中困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忘了自己的来历。此番到九重楼来,竟能得知枫夫人的身份,倒也不算白来。
未懿看向七月这具小傀儡,笑道:“灵宪这个人呐,打的是枫繁手里的定山印。大幽坞山万灵汇集,定山印一落,整座山的灵脉认主。应许就是想用灵脉之力求长生吧,后来不是还弄出了一个幽葬髅头?那老头儿早就疯了。”
枫夫人:“就为了一个什么印……那我肉身又是怎么毁的?”
“你那肉身是你自己毁的。”未懿的语气淡了几分,“定山印认主之后不易更改,除非主人魂飞魄散。灵宪拿你没办法,便在宫里画阵困你。你也是个疯子,自己震碎了肉身,可神魂还在。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道金光,将你卷走了。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你。”
屋子里安静片刻,只有谷翠婵手中木梳缓缓穿过发丝的声响。
“那我还挺厉害。”枫夫人笑了,往七月身上一靠,懒洋洋地道,“小商儿,听见没?我还是个山主呢。”
七月默默承受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
大幽坞山。
她从来没听说过。想来是前朝旧事,距今太久,能记得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定山印呢?”七月问。
未懿摊手:“我哪儿知道?我就这么天天看星星看月亮……”
七月一把揭穿:“灵宪帝在位时枫夫人便已不在了,你却一直活到了八大家封印你的时候。”
“你这小傀儡真是不讨人喜欢。”未懿撇嘴,像个被拆穿了谎话的孩子,但还是答了,“我真不知道。定山印和她一同消失的,百年来音讯全无。大幽坞山之后也被愤怒的灵宪一把火烧了。”
又聊了一会儿,未懿把知道的都说了。
枫夫人便懒洋洋地撑着桌案,话锋一转:“那你呢?你在前朝又是什么人物?”
对方思索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发髻。
七月看出她不愿多说,便换了个问题:“那你又是怎么被困在九重楼里的?”
这话问得不好。要不是未懿看在枫夫人的面子上,迟早会拿水袖缠了七月的脖子,让她这具傀儡和魏钟一样从九楼直坠下去,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七月当然知道这话犯了忌讳,可她仗的就是未懿与枫夫人相识,不会轻易动手。
明月悬在九重楼上,成了这座楼最好的装饰。
未懿头上已簪了金钗,流苏随夜风轻轻晃荡。她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轻声道:“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夜风呼呼地吹着纱幕。
“灵宪还没死,我便已经出宫了。后来遇见了一个负心郎。”
“他说他叫桓然。”
结合之前老道士说过的话,七月脑子一转便明白了那人是谁。
桓然。
潘家老祖,潘桓然。
提及此人时,未懿眼底的冷漠毫不遮掩,底下涌着汹涌的杀意:“若我能出九重楼,我一定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可潘家老祖早就死了。”
身后为她梳好了妆的谷翠婵在此时开口道。她在沽城生活多年,怎会没听说过那位带领潘家跻身八大家之列的潘桓然?可按年岁算,那人早已化成黄土。
“死?”未懿轻笑,满是嘲讽,“他从我身上借了灵运,怎么可能会死?”
“大约只在潘家装成某个小辈,活着受子孙后代的香火,时不时出来指点一下江山。”
“一把年纪真不害臊。”
晚安晚安
注: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出自温庭筠《梦江南·千万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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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