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年眨眨眼,听老道士一个一个把他们的身份拆穿,脑子转了转,才想起这趟浑水是从哪儿最开始的。
最开始尤玺编了个无业游民的身份,花迟落装成不听话离家、独自闯荡江湖的小姑娘,季松归也面不改色地跟了一个。
见大家都编了,他也给自己捏了个名头。至于编的是什么,早忘了。
谷翠婵咽了咽口水。
她离花迟落最近,躲在顾寂身后,怯怯地问:"你们……你们真是八大家的人?"
花迟落先笑了,双剑中的一支在手上挽了个剑花:“怎么,不像?”
“不、不是不像……”谷翠婵往顾寂身后缩。她眼睛又不瞎,这些人衣裳都是顶顶好的料子,气度非凡,虽看不出修为深浅,但能察觉到那一身有的是底气。
“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扮成散修来九重楼?难道——”
“难道什么?”花迟落打断她,不以为然,“难道潘家的浑水,我们蹚不得?”
谷翠婵一时噎住,半晌才道:“可你们和潘家同为八大家……”
“嘁,潘家?”花迟落又冷声打断,“潘家就很了不起吗?”
“我还巴不得看潘家倒台呢。”
另一个同为八大家之一的季松归从始至终都未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出声反驳,显然与花迟落的看法不谋而合。
谷翠婵彻底没话了。
这群人的关系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老道士趁机从地上站起来。眼见自己从这群人手中脱身无望,索性缩到门柱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壮着胆子骂:“哼!你们一个个都是冲着那女人来的!什么八大家五大宗,都是吃人的恶鬼,不要脸的王八!”
“嗖——”
一支冷箭出自季松归之手,直直射在老道士藏身的柱子上,箭尾震颤,警告意味十足。
花迟落将双剑交错背在身后,踱步走到老道士跟前,笑容轻佻:“老道,你眼力不错嘛。既然知道我们是哪路来的,还敢带着我们进九重楼,找垫背的,胆子不小啊。”
老道士并不是一开始就猜出他们的身份。
是在众人拉他和魏钟的架时,他看见了花迟落双剑,才起了疑。用双剑的修士本来就少,这姑娘使剑时游刃有余、剑随身走,一招一式都带着世家宗门的底子,是个练家子。
后来在楼中他又瞧见季松归手里的弓,弓脊上刻着金纹,绝非凡品。辞年在旁掐指算星法时,指尖灵光闪过……
自己毕竟走南闯北多年,上玄都去过,五大宗八大家也观望过,宗门大会时在场外挤过一角。
靠着这些零碎的眼力和见闻,才敢逐一叫破他们的名号。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截水袖正从楼上缓缓垂落。
那水袖轻飘飘的,料子极好,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间隙,水袖柔韧地一卷,裹上了谷翠婵的腰肢。
“啊——!”
双脚骤然离地,谷翠婵惊叫出声。
水袖勒得死紧,她掰了两下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双脚慌乱踢蹬:“顾大哥救我!”
顾寂猛地抬头,见谷翠婵被吊在半空,心急如焚,当即抽出长剑劈向那截水袖。
剑锋堪堪触及一角,便被楼中突然飞出的另一只水袖打偏,那水袖跟长了眼睛似的,缠上剑柄一绞,顾寂握不住剑,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再之后,花迟落腾空双剑交错,季松归拉弓射长箭。
可水袖如水般柔韧,卷走箭矢、拨开剑锋,动作实在游刃有余。
一时之间无计可施。
不过片刻,谷翠婵便被那只水袖卷着腰腹,消失在第九层。连最后一声“顾大哥”也被吞没在楼阁深处。
七月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出手。
她怀里还躺着要死不活的尤玺,根本没有余力去救人,况且就算出手也未必有用。
这九重楼到底是那女人的地盘,蛰伏百年修为深不可测,季松归和花迟落的攻势尽数被轻描淡写化解。
她一个破碎的傀儡加上一个毒发的药人,拿什么去拼?
尤玺此刻小脸惨白,正苦苦熬着药性发作的折磨。
顾寂握剑的手越收越紧,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谷翠婵消失的方向。
抄起地上的剑就要往楼上冲,被青几何一把拦住:“顾寂,你冷静点!”
顾寂想绕开他,却被人死死拦住寸步不得,急得眼眶发红:“你让开!翠婵被那女人掳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眼睛看见了。”青几何双手抵着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那女人活了上百年,又是在自己地盘上动手,你我贸然冲上去不过是多送两颗脑袋。”
顾寂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那翠婵怎么办?她就这么被——”
“她若是想杀谷翠婵,方才就该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七月开口说话了。
她一手捧着尤玺痛苦的脸,一手替他拂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扭头看向顾寂时语气冷淡:“既然只是掳走,就说明谷翠婵对她还有用。”
青几何接过话头继续安抚道:“你别太担忧,翠婵妹妹跟我们一路过来,她受陷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七月遥遥望了一眼通往第九层的楼梯,纱幕在夜风中飘荡,遮住了上方的光景。
又低下头去,看向怀中仍在发抖的尤玺,最后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珠。
这次毒发来得太不凑巧,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才能缓过去。
————
被水袖一路卷上九重楼最高层的谷翠婵,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双手双脚瑟瑟发抖。
四壁灯火昏黄,烛火明明灭灭。
她从一楼直直吊上九楼,换谁都要吓破胆,更何况这里是刚刚推魏钟下楼摔死的地方。
她不喜欢魏钟,从小就不喜欢。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村人,他就那么从眼前摔下去,血染了一地。
她当时就吓傻了,眼泪都掉不下来。
她想回家了。
想阿爹阿娘了。
早知道这样,打死她都不会跟上来。顾大哥就在楼下,七月他们也在楼下……希望他们快来救她。
面前纱幕在夜风中飘荡不停,她缩成一团,害怕下一秒那个摔死魏钟的女人就拨开纱幕突然出现在眼前,要来取她的性命。
魏钟死状那么惨,她不想死,也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她把脸埋在膝间,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连头都不敢抬,整身发抖。
倏地,有脚步声传来。
谷翠婵抖得更凶了。
未懿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柔声问道:“你怎么抖成筛子了?”
她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抖成这副模样。
“你、你别……”谷翠婵是真的被吓哭了,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别过来……我、我害怕……呜呜我不想死……我不好吃……”
未懿站在纱幕前,瞧着这小姑娘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她转身便走,随口丢了一句:“你真好玩。”
好玩?
她还说自己好玩!
自己都快被吓死了!到底哪点好玩了!?
谷翠婵又委屈又害怕,刚想把头抬起来骂回去,就听见明明要走的人忽然又凑了回来说:“我要吃掉你哦——”
“啊啊啊——”
谷翠婵尖叫,张牙舞爪往前踹:“你别过来!我、我瘦!没几块肉,骨头硌牙……不好吃的!不好吃!”
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通,全是空气。
在原地僵住几秒,盖在脸上的手指慢慢扒开一条缝。
眼前没人。
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目光追过去,看见了站在纱幕另一侧的那抹青绿。
未懿早就换了一身衣裳。
烟翠长裙曳地,面料轻薄通透,夜风吹动漾开如水波般轻柔的裙摆。裙面上绣着舒展的金线雀羽,缀着细碎的红宝和白珠,流转微光。
翠衣金线。
不艳,却反添几分张扬。
更让谷翠婵震惊的是,她看清了未懿那张无与伦比的脸。
眉如远山粉黛,眉梢轻轻挑起,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眼睫浓密修长,那双眼看人时似笑非笑,鼻梁秀挺,唇色淡淡。墨发如瀑散在肩背,没有绾束。
她活了几十年,见过潘家小姐出挑的相貌,本以为那已是世间最好。可眼前这人,美得太过分,实在夺目,好看到叫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应该是她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
未懿见她呆呆地盯着自己,微微歪了歪头,眉眼弯起:“看够了没有?”
谷翠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你、你好漂亮……”
未懿听罢,随即笑意更深,眼角漾开愉悦的神色。提着裙摆赤脚走过纱幕,谷翠婵被她的美貌慑住,心里的恐惧不知不觉少了几分,鬼使神差地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
未懿走到矮榻边,上面铺散着些金首饰,在月色下泛着光。
“我叫未懿。”
“我……我叫谷翠婵。”她怯怯地答。
未懿回眸看了她一眼:“你会梳妆吗?”
“这……”谷翠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会……会一点。以前给人盘过头,学……学过的。”
未懿点点头,暂且原谅她说话一直结巴:“那你帮我梳妆吧。”
“你……不会吃了我吧?”谷翠婵还是害怕。纵使眼前的人再美,也是挥手就能把人扔下九楼的妖物。
“你不是说你没几块肉,骨头硌牙,不好吃么?”未懿回头看了她一眼,矮榻上多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面平滑镜子,“而且我吃你做什么?我又不是山林老妖,不吃人的。”
“可、可是你把魏钟弄死了啊……”
未懿透过镜子看自己的面容,淡淡笑道:“他轻薄我,我讨厌他,觉得他恶心,顺手就杀了。”
“你、你怎么能把人命看得如此轻贱……”谷翠婵想起魏钟的惨状又开始发抖,不过这一次带着气愤。
“他也轻薄过你吧?”未懿拿起桌上的眉笔,对着镜子描画,“方才他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跟我骂你们呢。你不是也讨厌他么?”
“我……我是讨厌他。”谷翠婵不否认,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可他毕竟是一条命……”
“我也是一条命。”未懿放下眉笔,“我在九重楼里困了这么久,难得遇上些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我不喜欢魏钟,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妖。妖最不怕的,就是杀人了。”
谷翠婵掐着自己手心,面对这张艳绝人寰的脸,她说自己是妖竟然比杀了人还要让人后背发凉:“你、你现在这样……不会是为了迷惑我的心智,才故意变得这么好看的吧?”
她听过许多话本子,画皮的妖也好、孤魂野鬼也罢,多的是书生夜半遇见貌美女子相会,吟诗作对,最后发现对方是妖的,吓得魂飞魄散。那些妖惯会给自己变一张漂亮的脸来迷惑人。
未懿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中有点好笑:“天生的。化形之后我就长这样,好多年了。”
天生丽质。
谷翠婵盯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张牙舞爪扑过来要她命的意思,自己也还活着,终于鼓起勇气挪到矮榻边,拿起桌上的木梳:“那……我给你梳头。作为交换,你不能杀我,也不能吃我。”
未懿坐得端正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慵懒却透着几分乖巧:“好。”
见她答应,谷翠婵松了一口气。
发丝冰凉顺滑,她小心翼翼地从发顶梳到发尾,没有一处打结的地方。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头发也不过如此了,像绸缎一样铺在掌心。
“你方才说,魏钟骂我们?”谷翠婵忍不住问,手上动作不停,“他都说什么了?”
未懿享受着有人伺候的惬意,心情也好了几分,便答了:“骂你们蠢。说叫谷翠婵的只会躲,不会说话,净给人添麻烦。说司徒泽就会耍帅,一点眼力都没有,有眼无珠……还有什么,说挺多的……说那个叫顾寂的只会装老好人——”
一听魏钟骂了顾大哥,谷翠婵手上力道重了几分:“顾大哥哪里是他说的那般?他自己心思腌臜,看谁都是脏的!”
“唉,轻点。”
未懿偏了偏头,被扯得头皮有点疼:“我又不是魏钟,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谷翠婵抿嘴偷笑。
感觉这个未懿也没有那么吓人,性子不像杀人时那般冷酷。
她觉得自己胆子大了些。
“你不怕我了?”未懿透过镜子看见她脸上的神情,问。
“怕。”谷翠婵如实回答,手上力道恢复轻柔,“但你说你不吃我,我信。”
未懿愣了一瞬,旋即笑起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意的绽放中愈发明艳动人。其实方才魏钟在时还求她杀了底下所有人,幸好没听他的。
否则哪能遇见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胆小得像只小老鼠,却还敢跟她讨价还价。
侧耳间,眸子轻转。
“啊——”
未懿张开口,尾音懒洋洋的:“你有朋友上来了呢。”
谷翠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眼。纱幕被人拂开,人走进来。
是七月。
在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红粉衣衫,发间插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与未懿的清冽疏淡不同,这人浑身都是张扬的热情,眉眼间流转媚态。
未懿眉头轻挑,唇角勾得更深。
“哟?”
她轻声开口。
“是枫夫人呀——”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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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