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一把老骨头,最开始往上冲时还拼命撵着魏钟追,生怕对方比自己先一步见到九重楼里困住的女人、占天大的便宜。
魏钟一死,他便从高楼一冲而下,身后仿佛有猛兽恶鬼在向他索命。
踉跄一路冲到一楼,门槛还没迈出去,便被青几何一把拎住了后衣领:“上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放开我放开我!”老道士挣扎。
谁料下一秒,平日里好声好气的青几何手中便多出一把短刃,直抵对方脖颈。
刀刃冰凉,他说:“魏钟死了,你信不信我也能让你死?”
他修为确实不高,但恐吓人的本事倒不差。老道士贪生怕死,被他这么一吓,双腿打颤,险些尿裤子。
这时,其他人也已从楼上退下来。除了角落里抱着尤玺的七月,其余人全围了上来。
四面都是冷厉的目光,老道士被堵在中间,退无可退,嘴唇哆嗦着:“我、我说……”
他方才在楼上看得清楚。
魏钟冲在最前面,恨不得一脚直接迈上九层。他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眼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从乾坤袋里摸出几张符箓,往魏钟脚下扔去,阻了他的前路。
魏钟感受到脚下沉重,没注意差点摔倒,稳住身子后低头看见脚踝上缠着的符纸,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怒火中烧:“老东西,你活腻了?”
老道士趁着这间隙冲到前面,硬撑着疲惫挤出笑来:“你急什么?那女人困在九重楼百年之久,早一步晚一步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
魏钟冷笑,忍着疼痛撕掉腿上符纸:“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得了那个女人就是永生、富贵,你就想跟我抢!”
到底是年轻人,力气比老头大太多。抬手掐住老道士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甩:“可惜了,你没那个命!”
老道士被掐得脸色紫红,又被甩在地上,一身骨头似散架般生疼。
之后两人又继续争着往楼上跑。魏钟在前,老道士在后,中间又起了几次摩擦,魏钟次次动手,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老道士实在追不上,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喊:“魏钟!你停一停!那女人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等我一起上去!”
魏钟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九楼的灯火已经在头顶晃荡,只差最后一层,他就能见到那个坐在窗边、等待他的女人了:“滚开!”
老道士见他油盐不进,咬了咬牙。一边往上追,一边又从乾坤袋里摸出几张爆破符。
以他那点微末修为,弄不出太大的动静,但对付一个毛头小子也够了。
朝着魏钟脚下猛地一甩。
“砰——”
楼梯拐角处碎屑横飞。
魏钟察觉到危险,闪身避开,可惜衣袍上还是被炸出几个焦黑的洞。
老道士便再次趁着空隙从侧边绕了上去,双手扶着栏杆借力想快步跑上。可脚还没站稳,魏钟反手便是一剑削来。
剑锋擦着老道士头皮掠过,又划伤了他的胳膊,鲜血溢出。
老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疯了!”他吼。
“是你挡了我的路,我当然不会客气。”魏钟冷声丢下一句话,步子半点不停,越过瘫坐在地的人,三步并两步冲上第九层。
他是此行十个人中,第一个踏上九重楼最高层的人。
迎面是夜风穿堂而入。
明月在此处异常的大,仿佛触手可及,清冷银辉洒落,楼阁里昏黄灯火不熄。这层楼挂满了各色的薄纱,在夜风中浮动。
魏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呼吸尚未平复。小心翼翼地用剑挑开垂落在地的纱幕,一步一步向里走。
最后在近乎触手可及的月轮之下,他看见了一张床榻。
而床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侧身半卧,单手撑着头,面朝那轮明月。
魏钟能看见她纤细白净的手腕和修长的脖颈,乌发铺散。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搭着,反正楼里没有旁人,她想怎么穿便怎么穿。另一只没撑头的手正漫不经心地勾着自己一缕青丝,在指尖慢慢地绕着。
魏钟只看了一眼那背影,便知道拥有这等身段的女人,不必看正脸也必定是个倾国绝色的美人。
放轻脚步走上前,想维持几分从容风度,可走近时面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好不容易走到女人身侧,伸手便将对方的身子转了过来。
女人的正脸对上他时,先是掠过一丝讶色,蛾眉微蹙,似乎没想到九重楼上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
她探出去的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像是受惊的雀。可魏钟哪里会让她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扶住她纤细的腰,低头深深一嗅:“好香啊——”
潘家人吃的可真好。
这般绝色佳人被囚于高楼百年,简直暴殄天物。
“你叫什么名字?”魏钟放下她的手腕,又去挑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摸着那白嫩的肌肤。
女人在他怀里靠了靠,昏黄的灯火映着她面颊,染上一层浅浅靥红,声音也轻柔如水:“未懿。”
“未懿。”魏钟重复了一遍这名字,笑了,“好名字。”
“郎君呢?”怀中的女人仰头看他,眼波流转,“郎君叫什么?”
亲近之意让魏钟十分受用。他贪婪地嗅着她肌肤间若有若无的幽香:“郎君叫魏钟。”
未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掌心贴上他后颈。她本就衣衫松垮,这一动作又让肩头的布料滑落了几分:“原来是魏郎呀。”
她一只手摸着他的脖颈,衣衫蹭得他痒痒的:“魏郎找懿儿有何事?”
“找你以身相许呀。”魏钟笑得贪婪,手掐细腰,“你一个人在九重楼里多寂寞,我来陪陪你。”
魏钟不是傻子,不可能一上来就让人实现愿望。他想的是慢慢笼络人心,一个女人在楼里关了百年,总归是寂寞的,自己正当年盛、皮相尚可,正好填补她这一块的空虚。
虽然来之前也想过九重楼里困的是活了上百年的妖,以身饲妖多少有些委屈,可如今一看这小妮子秀色可餐,便觉得怎么算都不亏。
这可比谷翠婵那干瘪的小丫头好太多了,瞧瞧这细腰细手细脖子,实在令他垂涎欲滴。
恨不得现在就要了她。
可一想到往后永生的荣华富贵,他必须按捺住,一步步来。
未懿勾着他的脖子,脸凑近了些。魏钟差一点就要亲下去,却被人微微偏头躲开了。
“魏郎莫急嘛,懿儿害怕,下面还有好多人呢。”
“懿儿别怕。”魏钟痴迷地凝视着怀中美人,目光顺着她纤瘦的脖颈缓缓下滑,手指也不安分地沿着她锁骨轻轻抚摸。
未懿在他怀里轻颤,声音绵软如丝,叫得魏钟骨头都酥了几分。
“魏郎方才说要陪着懿儿?”未懿抬起眼,含情脉脉地看他,“魏郎可知,九重楼百年来寂寞无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补的。”
魏钟被她看得心神荡漾,掐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百年寂寞,我自是陪着你。百年、千年都成。”
他说着低头要去吻她的脖颈,却又被她侧头避开。
未懿伸手抵在他胸口上,语气有几分嗔怪:“魏郎急着许诺这些做什么?”
她嘴角噙笑,一只手的指尖冰凉,慢慢抚摸对方的脸。
“你连我是谁、从哪儿来、为何困在此处都不曾问过一次,便只是见了一面、问了个名字,就要陪懿儿百年、千年?”
魏钟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道:“美人在前,问这些俗事做什么?只要你在,我便在。”
未懿面色未变,指尖从他的脸颊滑到喉结处,轻轻按了按:“魏郎好大的口气。”
“这世间男子,大多都是嘴上甜罢了。懿儿上一个遇见说要陪我百年千年的人,出了九重楼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魏钟笑容一僵,他低头去看怀中的女人。
未懿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眉眼轻轻上挑,含情眉目中带着些许嘲讽。
“你……”
下一瞬,未懿翻身坐起,不知何时已骑到了他腰腹之上。
“魏郎方才说,来找懿儿以身相许。”未懿俯身,“那懿儿便依你。”
她整个人覆在他身上,气息吹过魏钟耳畔:“以、身、相、许。”
魏钟呼吸一滞,反手扣住她的腰肢,翻身又将她压在怀中,手指挑着她的下巴:“你好磨人。”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纱幕上,缠绵不已。
老道士就是在这时候爬上九楼的。
他捂着受伤的胳膊,堪堪探出半个脑袋,便看见魏钟痴痴地盯着未懿,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被引诱到九楼边缘。
未懿的手攀在他肩头,面上仍是柔情蜜意的模样,可脚下的步子却带着他在一点点后移。
未懿每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之后又在女人的挑逗下,两人换了位置。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出声提醒,可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见未懿软绵绵攀在魏钟肩上的手蓦然用力,看着只是轻轻一推。
魏钟却整个人向后仰去,反应过来时伸手去抓一旁垂落的纱幕,可那纱幕是未懿的水袖,被人一抽便消失在视线中,连一角都没碰到。
从第九层直达第一层,摔得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老道士吓坏了,再一次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他抬头去看那个女人。
未懿垂手站在栏杆边,眼中哪里还有什么含情脉脉和柔情?
尽是厌倦与漠然。
他甚至听见她说了句:“什么臭男人?”
“恶心。”
老道士哆哆嗦嗦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完,众人听罢,顿时明了楼顶那个女人的狠辣。
能毫不犹豫地将人推下楼,对生死冷漠,未起一点波澜,证明被困在九重楼里的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老道士讲完了,也知道美人蛇蝎心肠。原本以为找到九重楼就能实现永生的愿望,可看见魏钟的死状才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
拼命挣开青几何的束缚,朝着楼门外跑去。可腿脚实在被吓软了,门槛还没迈过去便再一次扑倒在地。
这次没人拎他,是他自己摔了个四仰八叉、四脚朝天。
花迟落蹲下身子,撑着下巴:“老道,你如此贪生怕死,怎么还想着来九重楼呢?”
老道士挣扎着想爬起来,其他人已经涌了过来,将他的去路堵住。
花迟落的话也没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楼上的女人能要人命。您老年纪大、经历多,怎么比我们这群小辈还害怕?”
老道士不服气地从地上坐起来,他指着已经站起身子、手持长穗双剑看着楼上的花迟落,又指着其他人,气得涨红了脸。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花迟落挑眉,手中双剑没收。
角落里原本垂眼安抚尤玺的七月也来了兴趣:“那您儿倒是说说,我们都是谁呀?”
老道士颤巍巍地指着花迟落:“你、你是八大家花家少主花迟落,外号‘花下客’,根本就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姐!”
又去指拿着穿云弓的季松归:“他是八大家季家那位有‘望海归山’之称的小公子,季松归!”
再转向青几何:“青集书馆的馆长,青几何!”
手指一拐又点了一下担惊受怕的辞年:“这小子,是几年前被赶出天机阁的辞年!”
最后指向七月怀里的人:“你现在抱着的,是多年前被天虚宗赶出去的尤玺!”
“至于你——”
老道士看向七月时顿住,恨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
七月白眼冷笑。
这道士知道的还真不少,都说对了。
可惜,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本体,而不是傀儡,这老道士应该也能猜到自己是什么来头。
谷翠婵站在人群外围,听老道士一个一个报出众人的身份,整个人呆若木鸡。
一双圆眼睁得大,脑子嗡嗡作响。
谁?
他们都是谁?
她原本以为这群人都是和司徒泽一样从外面游历到沽城的散修,萍水相逢组在一起来探九重楼罢了。
结果没成想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她曾在潘家做过工,见过那些世家大族的排场和手段,知道五大宗、八大家意味着什么。
现在身边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大人物,她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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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月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