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未懿,远比现在还要绝情冷漠。
至少潘桓然是这么对她说的。
前朝一场大火烧尽了繁华宫阙,金玉成灰,典籍化烟,能从火海中逃出生天的寥寥无几。
梧桐树灵阿绣是其一,靠着思揽衣的画被人送往六朝殿才侥幸存活。其余精怪,未懿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下落,只是岁月漫长,有些她也记不清了。
因为她早在皇宫大火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算着年岁,依稀是灵宪帝死后第二年,她便出了皇城。
之后数十年飘荡依存,时常她走到哪儿,哪儿都会遇见些脑子有病的人来找茬。她不躲不避,一贯按自己的脾气来。
给一颗甜枣,赏八百个巴掌。
有一回,西边山头上一条蛇妖见她形单影只,舔着脸要讨她做压寨夫人。为了讨她欢心,蛇妖甚至搬出话本子里那些英雄救美、山林书生遇狐仙的戏码来演。
他扮作书生,几只小妖扮做强盗,在她面前演了一出痴心英雄救佳人的好戏。
未懿也不拆穿,站在那儿看,必要时还配合着动两下。
最后戏演完了,蛇妖满脸期待地凑过来问她:“姑娘可愿随我回山?”
“完了?”她问。
蛇妖点头。
她也点头。水袖一挥,把蛇妖的尾巴打成死结,吊在山上一棵歪脖子树上。后来那蛇有没有吊成一张蛇皮,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走走停停,山水相依。偶尔累了便在寺庙中歇脚,看那些凡人、修士在佛前烧着几文钱的香,许下富可敌国的美梦。
她是会吃香火气的,那些袅袅升起的烟于她而言实在美味诱人。
就是在这样平淡无常的一日,她在寺庙里遇见了潘桓然。
彼时的潘桓然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潘家家主?不过是个潘家不起眼的小喽啰,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的小公子而已。
深秋,天色一日比一日冷,寺庙里的香客渐渐稀疏了。
未懿坐在无人偏院的石阶上,遥遥看着寺里小和尚专门为她日日点燃的香火。
那香炉是极好的,和尚们怕她嫌弃,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擦得锃亮,烧的也是上好的老山檀香。
这座寺庙的和尚们也是被她打服了。起初他们还请大和尚来收她,结果通通被她打了回去,之后再没人敢来找麻烦。
日日为她点香的小和尚起初怕她怕得要死,给她点香时手都在抖。后来见她并不会来不来就无缘无故生气打人,甚至偶尔还会跟他开几句玩笑,胆子便慢慢大了些。
偏院墙外传来嘈杂声。
拳打脚踢的声音层出不穷,中间混着一个少年的闷哼。
不用猜未懿都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光景。几个衣着鲜亮的潘家子弟来了寺庙,前院大人在烧香敬佛,后院自家孩子拳脚相向。
她耳力好,隔着墙都能听见几句:“会狗叫不?叫两声,我就不打你。”
“你娘都被你克死了,祖父也不喜欢你,现在潘家谁还认你?你还当自己是潘家公子呢?这样,你跪下来给爷几个磕十个响头,再学几声狗叫,爷几个就放过你。顺便把泡在尿里的书还给你,如何?”
话音未落,一阵哄笑。
未懿听见那被打的少年说:“……做梦。”
之后又是一阵拳脚声,比之前更狠了。
她不在意这群人斗殴的动静,因为对面屋檐上爬下来一条蛇妖。
正是她之前吊在歪脖子树上的那一只。
蛇妖红着眼睛来寻仇,通身恨意浓烈。他的身形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尾巴一扫便将小和尚为她搬来的香炉掀飞出去,香炉撞在院墙上砸出一个大坑洞。
未懿心想,等那群和尚看见了,不知道要咆哮成什么样。
她坐在石阶上,面不改色,抬眼看着那嘶吼着扑向自己的蛇妖。
蛇尾扫过,一排廊柱应声断裂,碎石木屑横飞。而尾巴落下的瞬间,原本坐在石阶上的未懿却凭空消失。
“有长进嘛。”
身后,传来未懿清冷的声音。
蛇妖猛地回头。
发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而自己居然丝毫未觉。
“不过还是太弱了些。”
未懿侧身避开蛇妖倾泻而来的灵力和攻势,水袖在掌间一翻,迅速缠上蛇妖的身躯。
蛇妖吃痛,疯狂扭动身躯,巨大的蛇尾横扫整座偏院。
那些原本还在狂笑的潘家子弟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偏院的房子塌了大半,其他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未懿不是会怜惜别人的主儿。这蛇妖是怀着弄死她的心来的,修为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一倍不止,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天材地宝,还是遇上了什么难得的机缘。
她皱眉,水袖一卷想将蛇妖困死。不料蛇妖狡诈,弓身一弹,将那几个没来得及逃掉的潘家子弟朝她的方向掀飞出去。
未懿的攻势不减,水袖却失手将其中一人砸在墙上。
鲜血三尺。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院里死一般沉寂。
蛇妖见未懿依旧不好对付,明明被自己打出了伤,却还是姿态从容地站在那儿。他知道这货是真的强,再缠斗下去别说报仇了,连命都得搭进去。
蛇妖心里发狠:“未懿,我们没完!”
说完便找准空隙,闪身离开。
剩下的潘家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的死逃的逃,连滚带爬翻墙。
未懿没有去追那蛇妖,垂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见角落里那满脸是血、却依旧撑着站起来的少年。
少年眼眸清亮。
面对杀了自己族人的女子,竟然面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眼眸亮了一瞬。
惊鸿一瞥。
“你不跑么?”未懿问他。
少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嘶哑,看向那个死去的族人身上,竟笑了起来:“我不跑。你杀的是我最讨厌的人,他方才差点把我打死。这会儿他比我先死,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未懿收了水袖,饶有兴致地看他:“所以呢?”
“这个死人是潘家二房的孩子。若是其他人回去通风报信说出姑娘的长相和来历,怕是会惹来不小的麻烦。”少年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姑娘今日并未到过此处。只是有一条蛇妖混进了寺庙,不慎被人发现,争斗中将人杀死,闹出的动静大了些。”
他知道那死去的潘家子弟是什么修为,和那蛇妖周旋不是没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正是那人的修为高,才敢肆无忌惮地把他欺负成这样。
若是没有突然出现的未懿和蛇妖,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所以未懿的出现,为他搏了一条生路,扫了一条大道。
未懿怔了一瞬,随即轻笑。这孩子,骨头硬,脑子也灵光。他要是晚说一秒,或者像其他人那样鬼哭狼嚎,她大抵会嫌烦,一并杀了。
她走上前,在少年头顶轻轻拍了拍,懒洋洋道:“行,你皮相比那蛇妖好,都依你。”
这个少年,叫潘桓然。
潘家子弟。
寺庙一事后,未懿果真没有遇上潘家找上门来索命的麻烦,想来是那少年真替她善了后。不过她其实也都无所谓,就算潘家人来了,也不见得能打过她。
直到有一日,少年再次出现在寺庙。他在寺外蹲守了几天几夜,终于深冬之时见到她。
少年眼神赤诚,看她时眼睛亮晶晶,从怀里捧出一截森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神仙姐姐,你瞧,这是那只蛇妖的一截骨头。”
那时未懿才知道,潘桓然这些日子是带着潘家人去找那蛇妖的麻烦了。他跟族中长辈说二房孩子之死与那蛇妖有关,族中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举家出动,甚至端了蛇妖的老巢,将冬眠中的蛇妖弄死了。
也算是替她解决了一桩麻烦,她还以为来年春日那条蛇又要恬不知耻地来找自己斗法呢。
没想到被人设计了。
“好吧,”未懿笑,“为了回报你,让我想想该送你些什么?”
“是我有求于姐姐。”潘桓然跪在地上,姿态近乎虔诚。
“我要娶姐姐为妻。”
“……”
结果可想而知,未懿没有答应。
她这一生岁月漫长,从皇宫那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出来,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一句话便动了心?
拒绝的冷漠而干脆。
潘桓然跪在寒风中,南境虽常年不下雪,可冬日的风刺骨。他仰头看她时眼神固执如初,执拗从未消失。
他说:“姐姐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还会再来的。”
未懿转身,迈进屋子,连回头的功夫都懒得给。
第二日,潘桓然没有来。
第三日,也没有来。
第七日,寺庙里被她揍服帖了的小和尚跑来告诉她:“潘家有位公子犯了事,修炼时出了岔子,不慎炸毁了屋子,被关进柴房动了家法,打得皮开肉绽。”
未懿听完,只将手中一截将要燃尽的香烟丢进炉火里,淡声道:“知道了。”
小和尚以为她会下山看看,可她就那样坐在那里,连门都没出过。
又过了几日。冬日的天亮得迟,未懿起得早,推门时听见院外有响动。
打开门一看,是潘桓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身是伤,脸上添了几道新结痂的血痕,却还是笑着朝她挥手:“姐姐,我逃出来了。”
未懿打量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你身上的伤比上回还多。”
“可我还是来见姐姐了呀。”潘桓然笑得灿烂,至少比冬日的寒风要暖和许多,“我想姐姐了。姐姐不收我,我便一直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总有姐姐肯点头的那天。”
未懿觉得好笑。
自己活了多久,他才活了多久?竟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她被逗笑了,觉得这小子挺好玩。
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的灵脉不好,这一点灵是给你的庇佑。若你想洗灵脉,生命垂危时它能帮你撑过一段时间。”
“不过最终还是靠你自己,没挺过去便是死。别指望它,顶多就是让你多喘两口气。”
潘桓然眼睛里只有她,如漫天星辰:“姐姐好厉害。”
“我是妖,妖能不厉害么?”
“那姐姐是什么妖呢?”
未懿没回答。
后来潘桓然又走了。
下一次见面时,他长高了许多,比未懿足足高出一个头,望着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灵脉已经洗过,未懿一眼便能看出他身上灵力流转比从前顺畅了很多。
洗灵脉是极其痛苦的,更何况潘桓然的灵脉近乎溃烂。未懿在宫里见过那些洗灵脉的人,个个疼得睚眦欲裂,没撑过去便死了。毕竟所谓洗灵脉,便是抽走自己天生的废脉,让新的灵脉在残破的躯壳里重新长出来。
“疼么?”未懿问他。
潘桓然弯起眼,乖巧道:“姐姐心疼我?”
未懿没答话。
“疼呀——”
少年郎尾音拖得长长的,撒娇着说话:“不过我洗灵脉的时候一直在想姐姐的名字。有姐姐点在我额上的那一点灵,我才撑得过来。疼的时候就想姐姐,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那不行,我得活着。”
潘桓然自那之后修为一飞冲天,在族中地位日益高涨,再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欺辱他。
出门在外,是谁都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桓然公子”。
未懿罕见地在一个地方留了好些年。也许是出宫后在世间辗转周旋太久,近些年想在沽城好好歇歇。
况且寺庙里的和尚顺她的心意,不会找她麻烦,还会帮她打掩护。
而潘桓然请她入潘家时,对方已是家族中数一数二的公子爷。
出落得温润如玉,在外口碑极好,给寺庙捐的香火钱也一年比一年多。
小和尚自然看得出他是为了谁,有时便跟未懿打趣调侃:“你这小妖呀,遇着个痴情汉呢。”
未懿弹小和尚的脑袋:“谁说我是小妖?我是大妖。”
小和尚捂着被她弄疼的光头,气鼓鼓地走了:“大妖就大妖嘛,打我做什么……大妖真小气!”
未懿随潘桓然进了潘家,以为又是一阵腥风血雨,结果府中出奇的平静。
原是潘桓然早已将所有事都摆平了,让她来享福的。
府上的奴仆对她低眉顺眼,躬身行礼。花园中的花草是新栽的,泥土都是因为她的到来连夜翻整的,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潘桓然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彬彬有礼,对她百依百顺。
“姐姐住在这里可好?”他推开一扇雕着繁花木纹的门,里面的陈设只会比外头更雅致。
未懿扫了一眼:“你费这么多心思,就为了骗我住进来?”
潘桓然如今已长成挺拔青年,可看她时眼神还是从前那般清澈:“姐姐若想走,这小小的宅子怎么可能困得住你?但若姐姐愿意留下……”
他声音顿住,转而轻声且虔诚道:“我想日日都能见着姐姐。”
未懿住进潘家后大约五年,潘家便跻身八大家之列,当真是风光无限,一路扶摇直上。
只是翻脸的时候,来得也快。
夜里,未懿杀了一个人。
是潘桓然的父亲。
彼时已是潘家家主的潘桓然深夜来找她,夜里烛火照人忽明忽暗,他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未懿回:“因为他想杀我。”
外面早就流言四起,说潘桓然豢养妖物、被妖女迷了心智。这些话大约是传进了他父亲的耳朵里,所以便动了替儿子清理门户的念头。
“……”
这个作为一家之主的青年人,居然又扬起一个笑容出来:“那他该死。”
未懿看着他的笑脸,真觉得好笑。她杀了他的父亲,而这个男人居然还在对她笑。
潘桓然借了她的灵,改了自己的命,改了潘家的运,甚至从她身上窥得一丝长生的门径。那时他满心都是要与她长长久久的念头,说要永远跟在她身边。
可他早就变心了。
即便杀了他的父亲,他对她仍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
但未懿有眼睛、有手段,也有脑子。潘桓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笑着说要娶她的痴情少年了。
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是自私自利的,只是她从前没在意罢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妖。
她是神怡娘娘身边一只被点化的水袖,身上残存着封印幽葬髅头的娘娘身上的神息。
“未懿,你冷血无情。”
这句话是潘桓然当着八大家的面说的。那一天,八大家的人齐聚一堂,他当众说她是一只大妖,潜伏潘家多年,窃取潘家气运,危害四方。他知道她不想再待在潘家了,便借了八大家的势,甚至请了高僧在暗中偷偷筑起九重楼。
杀了她在沽城住了好几年的寺庙里的和尚,连那个日日为她点香的小和尚也未能幸免。
将她困在九重楼里,哪儿也去不了。
寺庙是人**最重的地方,里面每个人都有所求的执念。
袅袅升起的红烛白烟盖住了潘桓然的脸,而未懿知道。
他的欲,是自己。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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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