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轻,雪山在远处铺开。登山道上人来人往,笑声与风声混在一起。许凌牵着安妮,走到一处人少的山坡。天地辽阔,他们在其中显得渺小。
一路上许凌都没怎么说话。
安妮几次试着找话题,他都心不在焉地应着。
安妮终于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问:“ 我是不是哪儿没做好,让你生气了?”
许凌从刚才和陶旭的对话后,总会不由自主的眼眶红。
安妮心慌,急了:“ 许凌,你得和我说呀。”
许凌缓缓转过身,风从他身后吹来,他看着她,声音哑着:
“ 安妮,你总是让我特别疼。你小心翼翼又大胆地爱,把一切都给我,你永远在包容,永远在体谅我。你从来不说爱我。你用自己的方式温柔地爱着我。”
他深吸一口气。
“ 安妮,你不用再小心翼翼。你可以和我争吵,可以和我说你的难受、委屈、痛苦,你不用把黑暗的一面留给自己承受,只为把美好留给我,我们可以是完整的一体,因为——”
他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拿出戒指。
“ 因为我爱你,请嫁给我。”
风吹过山谷,鸟鸣、呼吸声、还有许凌的声音,一起散在空中。
安妮愣了几秒,眼眶湿了。
她蹲下,与他平视。“ 你果然会蹲下来。” 许凌心疼地说,喉咙发紧。
安妮眼里有泪,也有光。“ 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 她伸出手。“ 那我只能——自己伸手咯。”
许凌握住那只手,把戒指套上去。
雪山在远处闪着光。
*
*
安妮与林杰森面对面坐在大堂的咖啡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桌上,
“林叔叔,没想到您也在这里度假,好巧,我以为您在A市呢。”
林杰森的咖啡杯落在盘子里轻轻碰响。
“ 并不巧,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他那副淡色镜片下隐约能看见他的愤怒又卑微的目光。亚麻西装与浅棕休闲鞋,整个人带着老钱式的松弛。
安妮觉得他此刻像是父亲,对自己生活的无私关心,永远会站在自己这边;而他觉得此刻自己是阴湿的第三者。
“ 你们的关系里,是他更爱你,还是你更爱他? ” 林杰森问,安妮顿了顿。
“ 或者说,如果在A市,你的邻居是陶旭,你会爱上谁?” 安妮不解,林杰森为什么会这样比较。
“ 你自己也不确定?那就该考虑这段婚约是否还值得继续。若继续下去,你会听见自己心被一点点撕开的声音。或许你已经听见了。”
空气安静,能听到高级度假酒店咖啡厅淡淡的爵士背景音乐。
“ 你随时可以回家,回到我身边。不论你们之间的法律文书如何生效,我都为你帮你处理的干干净净。”
“ 回家,然后呢?”
“ 然后,你可以大胆往外探索。这些年我自认为已经给足你了安全感,物质上和心理上的,你不需要先建立自己的围墙,苦于在自己周围找寻可以定义安全感的人和事物。
你可以站在我肩膀上继续向上爬,直到达到你想要的高度,从你热爱的领域开始。或者你不想攀爬,可以,更好,你是自由的天使。
总之,我们好好生活。等你冷静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人比你自己更爱你。”
安妮抬眸,神色复杂。
他继续晦涩又卑鄙地求着爱:“ 你的爱人,必须是更爱你的人;你的选择,必须你才是受益者;你的心意,是经过思考的,是你主体性的。
你是天使,你值得最美好的事物,而不是许凌。” 林杰森越说越心痛,他倾注所有的教育和心血,他用自己的爱包裹着安妮,结果她竟然选择了纨绔子弟。
安妮轻声道:“ 林叔叔,谢谢你,你总是无私地爱着我,只有在你这里,我才是你所谓的天使。这个身份是你给予我的。我今天有些累了,确实没有冷静思考过您提出的假设,比如邻居是陶旭师哥会怎样的问题。
自从我父母去世后,我很少思考假设性问题了。因为我已经自问自答过太多次了。比如如果我的父母没有离开我,我该是怎样的人,现在在哪里,他们该会是什么样子,您又会在哪里。”
安妮看着林杰俯身拿起桌子上的手机,解锁,摘下浅色墨镜,看了眼安妮,带着歉意也带着攻击性:
“ 许凌,二十七岁。体检报告显示健康,少了维生素检测的结果。” 林杰森垂下眼,语调平稳,继续道:
“ 暧昧对象三十七个,女友十五个,这是从高中开始的不完全统计。他的高中排名比你的母校差很多,这一点就已经配不上你。”
“ 目前收入来源只有三处:信托、金融资产收入和他之前主业公司的项目收入。诉讼记录两件,都是知识产权方面,他是原告,也都胜诉。他是A会私人俱乐部的成员,赞助金额排名第十六,说明他家族的地位远未稳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 在认识你前的一年里,他的活动范围几乎都在A市高端公寓半径五公里内。常出入A商场的几家奢侈品牌店,大概率是与暧昧对象或者伴侣的交际支出。
这一年间有大量出入境记录,最多的是A国,平均每月一次。那是他第三十四个暧昧对象的所在地——也是第十四个正式女友。”
安妮开始难受,那种嫉妒让她开始冒虚汗。
“ 他的工作时间,每月稳定在五十小时,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他那个‘打打闹闹’的小公司,也够维持他的恋爱生活。”
他合上手机:“ 直到遇见你之后,他的工作时间增加了,出境次数减少了。不过他还是去了趟A国。”
空气凝固成一层无形的墙,安妮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 可他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您说的这些,是我和他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林杰森身体前倾,语气柔和:“ 你是完美的,他对你的爱该是纯粹的,该是超越你对他的爱的。安妮,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只是你还没看见。”
安妮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倦意:“ 林杰森……我真的很累了。”
安妮起身回房间。
林杰森凝视着她的背影。他漫长的爱,早已被时间发酵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物,超越监护人的关怀,掺着嫉恨、占有,以及病态的渴望。它在他体内缠绕、翻滚,炽热得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火。
他又带上淡色墨镜。
那双狐狸色眼睛闪着恨意的光,像神明低头凝视他亲手造出的祭品,既怜悯,又残酷。
他的刺痛还远远不够。
他要继续继续剥开许凌的外壳,挖出男人最丑陋的部分,连同人性最阴暗的部分一并呈到安妮眼前。
只有当她彻底崩溃,在他面前泣求他停下时,他才能以神的姿态,俯身赐予怜悯,温柔扶她重新站起。只有这样,她才不再属于任何人。她的呼吸、她的眼泪、她流淌的血液,都将是他所赐予的。
*
*
林杰森的年龄,是许凌无法猜透的。他显然比许凌大,却又比许凌的父母要年轻。
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面前的单人沙发里充满压迫性。浅色墨镜遮住了大半面孔。虽然轮廓中能看出很大一部分中国人的特征,但他的浓密卷发、深邃的轮廓,包括咬字发音,都指向他是一个在其他文化中浸淫已久的外籍人士。
被挽起的衬衫袖口,手臂上的两串数字纹身若隐若现,许凌看着纹身。林杰森开口把他的注意力拉回:
“ 恭喜你,赢得了向安妮求婚的机会。不过据我了解,许氏还没正式走婚前的法律程序。”
许凌抬眼看着对面的林杰森。
“ 想必你从没想过,什么样的条件,会让许氏主动解除婚约。”
他目光越过桌面:“ 比如——安妮没有生育能力,或有生育能力却不想生育;或者——她的精神状态出现问题,或者她的性格有缺陷。再比如,你那不堪的过去,彻底伤害了安妮。”
“ 你想做什么?” 许凌第一次感到背后发凉。
“ 哈哈,take it easy。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陈述,许氏会如何做呢?”
他喝了口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放下。杯底在瓷盘上敲出一点脆响。极其绅士的动作配着极其可怕的句子。
“ 原本我想问——许氏需要多少资金,才能放过安妮。但我完美的安妮救过你们许氏,她自己把筹码提高了。我为她骄傲,同时……也替她不值。”
许凌的眉心一点点拧紧。
“ 你可以不回答。” 林杰森继续道,“ 你的母亲比你的父亲更在意这些问题。”
看来林杰森和自己父母已经有过对话。
“ 和你父亲谈时,我的拒绝和条件都更直接,但你的父母比我的预想中更在意安妮。一开始我觉得意外,后来又觉得合理。毕竟,安妮是天使。”
他摘下墨镜,许凌第一次直视他,狐狸色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和眉毛围着,他皱起眉头时更加具有攻击性。
原来安妮从少女时期是被这双情感复杂的眼睛注视着。想着想着,雄性原始的醋意让许凌开始燥热,他抬头深呼吸,压着自己的冲动。
“ 你母亲对安妮的评价极高。理由只有一个——她是那个更爱你的人,你知道我不想安妮与另一半的情感,是这样的状态。”
“ 我爱她。” 许凌压低声音说。
林杰森立刻跟上他的节奏:“ 我没说你不爱。我是说你输给了她给予你的那份爱。并且你不能给她最好的。只有我能。
你不会因为她随便一句想要天上的星星,就真为她打造深空探测器;你也不能因为她说生活在电影里,就买下电影中的取景地。这些都是你无法企及的浪漫。
你更不能假如她是有缺陷的,而继续选择和她在一起。就算你愿意,但你的家人也不会允许。虽然她是完美的。
总之,她对爱情的标准答案,是我给的。你远远不及格。她被我完整地爱着,所以她才无所畏惧,是有能力主动去爱。而你呢?你有能力去爱吗?”
许凌的喉结动了一下,林杰森前倾,像一只逼近猎物的猛兽。
“ 假如我把你那位旧情人——小涵——找来,让她当面听你说你早已有了心之所向。你觉得安妮,会忍心看着你选择她自己吗?她不会。她会痛苦,崩溃,但她不会留住你。
因为她太纯粹了,我没有教她给爱加上其他的因素,比如彻底的占有、嫉妒。我不会、也不允许让她产生这种情绪。”
许凌深呼吸。
“你看,你也知道答案的。” 他缓缓靠回沙发,双腿交叠。“ 那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我今天带走安妮,而你要付出的代价是整个许氏,所有继承的权力、资产、未来的可能性——你愿意吗?”
许凌继续深呼吸。
“ 或者,” 林杰森冷笑,“ 代价是May——那个你暧昧过、或许也真心喜欢过的女人。你会立刻跑向安妮吗?”
“很好。” 他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像审判员落槌。
“这些选择,你都犹豫了。这些人,这些事,如此多彩、有诱惑性。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能毫不犹豫地——下意识地——选择安妮?” 他轻咂嘴,语气几乎是惋惜。
他说完,轻轻将墨镜重新戴上,仿佛关上了某扇门:“ 所以,许凌——你凭什么。”
*
许凌这才真正理解,安妮是如何成为今天的安妮。
“ 陶旭或许没有那么爱安妮,在你面前,他只敢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她。你或许也用问我的这种方式问过他。他思考过,也许现在还在思考那是不是爱。但这个犹豫的过程,就可以说明他是真心的。”
林杰森指尖轻敲着桌面,充满兴致地听着。
” 我母亲之所以对安妮评价极高,正是因为她爱我更多一些。即使她在我身上受过屈辱,她仍选择把她的一切,她的纯良、才华、她的身体,都只留给我一个人。谢谢你的照顾和培养,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林杰森的眉心微动,他被许凌刺到了,许凌看到了。
“ 我知道你们嫉妒。你提到的那些问题,生子、家业、二选一,我没有立刻回答,确实因为那些人、那些事,曾经属于我熟悉的世界,属于我循规蹈矩的舒适圈。
但安妮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她在我这里,从来不是‘选项’,而是唯一。
我承认,在意识到这一点前,我挣扎过。她可以不生孩子,我父母那边,我自会处理。至于家业,我早就想过交给更专业的人去打理。
但有一点你说对了。在我们之间,如果有一天我骗她,骗她说我遇到了更喜欢的人,她会立刻放手,成全我。只要我松开手,她也会尊重。就是这点,让我最痛。
可是,如果有一天,如果是她到了更喜欢的人呢?我能像她那样放手吗?比如,她爱上了陶旭,又或者,是你,林杰森。我能放手吗?我不会。我也会变成你们,一个阴魂不散的野鬼。”
许凌站起身:“ 谢谢你对我们的祝福。”
*
这群男人,一个个倒也真能忍。
他们从未有人敢向安妮表白,只有自己敢去拥有她。
呵,一群胆小鬼。嘴上利齿,心里却软弱、卑鄙,一个个像阴湿的鬼混,只会张牙舞爪、恐吓威胁。
可越这么想心里越发不安。自己呢?自己真的比他们更爱安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