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的婚礼结束后,安妮和许凌去欧洲休假。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老派约会”。
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在午夜场的电影院并肩看老电影,在街角的咖啡店喝拿铁,吃甜得发腻的冰淇淋。
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种高密度的相处,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许凌是十足的恋人,会带着安妮去逛奢侈品店。安妮总是走不了多久就喊累,反倒是许凌,神采奕奕地帮她挑衣服、试香水、选包包。
他手机里多了许多照片。有两人的合照,也有安妮独自入镜的瞬间——街角的咖啡店、美术馆的长廊、黄昏的石板路。
唯一分开的时间,是各自去健身的那一个小时。其余的所有时间,他们都在一起,补偿之前所有错过的时光。
*
*
【看你朋友圈,你来瑞士了,约一杯?】安妮在洗澡,手机震了一下。
许凌侧躺在床上,瞥见这条提示——他坐起身,消息的昵称是 T。他们的聊天记录大多是 PDF 文件、行业论文、项目图纸……看似正经,总感觉哪里不对。
许凌点进 T 的朋友圈,每年只发一条动态——固定在 1 月 1 日,九宫格,风景居多。像是记录他这一年的行程。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那个追过安妮的男人?安妮公寓里那本书的落款就是T。
只在安妮生日那天发朋友圈?什么意思?这哥们儿是爱她爱了一整年、一年又一年?
许凌心口一紧,忽然坐不住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翻着行李箱。衣服、礼盒、文件夹……最后摸出两个小盒子。一个是钻戒,一个是对戒,还有外婆留下的玉佩。
太多了,塞口袋太显眼。他把钻戒单独拿出来。钻石有分量,不会丢——刚好能放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内兜。
“找什么呢?” 安妮出来了,头发半湿,边擦边问。
许凌僵了下,立刻笑:“啊,明天要穿的衣服,整理一下。”
安妮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眼信息。她飞快地回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如何】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又转身去浴室吹头发。
许凌趁机一跃上床,看她的屏幕。
明天下午。
他们上午要去山上,下午确实空着。
他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 凌凌——明天下午陪我见个朋友。” 安妮在浴室里喊。
语气轻快得像陈述句。她根本没等对方回复,就默认对方能来。许凌咬了下嘴角,手指在手机上反复修改着求婚台词。
——得是明天上午。不能再等了。
*
许凌一整晚都在背台词。从床上到阳台,从洗漱台到镜子前。他一遍遍地背,像个被留堂的差等生。
连早晨去跑步,他都在嘴里默念——
“安妮,我想……”
“安妮,你愿意……”
他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烙进舌头。
回到房间时,安妮正在化妆,神情认真。
许凌愣了一下。很好,这样求婚的时候,她会很美。——不对。她是为了下午见 T才化的?他现在没时间被分散注意力,又重新默念了求婚誓言。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深呼吸。
也认真地抓了头发,把外婆留下的玉佩挂上脖子,戴上前他轻亲了一下,藏进上衣里。
“外婆,在天之灵,保佑我。”
他心里没底。每一次向安妮的告白都没得到过正向反馈。如果这次又失败——上午没把戒指戴到她手上,下午她去见 T……许凌觉得自己快疯了。
电梯里,安妮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着头发,尽管她已经很完美了,轻声说:“我们下午去山上吧,上午先见我的朋友。”
许凌整个人怔住,心跳直接撞上喉咙。
完了。计划,全乱了。
*
酒店的咖啡厅。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的苦香。
安妮快步迎上前,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对方比许凌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气质温文,鼻梁高挺,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精明,真是一张斯文…斯文败类的脸,许凌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对方似乎想张开手去拥抱安妮,却在看到她身后紧跟着的许凌时,微微一顿,转而伸出手。
三人落座。
“陶旭,我的学长。” 安妮笑着介绍道,又略带迟疑地补充,“许凌,我的……男朋友。”
许凌目光一动,而安妮已转身对服务生说:“三杯黑咖啡。” 她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她太清楚这两个人都只喝这个。
“安妮——” 陶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声音里带着久别的温柔。
“她一直都比我优秀。那时候才刚进建筑系,就被导师提前选中,比我更早去做现场项目。”
许凌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他正专注地观察陶旭的每一个微表情。他在心里默数着那目光在安妮身上停留的时间,是无声的计时。这个计时是筹码,只要陶旭每多看安妮一眼,今晚他便要在安妮身上,多索取一分同等的安慰。
他又想起《致D情史》尾页的手写告白。
胃里翻滚的感觉越来越重。
“听说你在国内获奖了。”陶旭继续说,“我还看到了你和许先生的采访。”
许凌一句话没接,安妮感到奇怪。主动问起陶旭最近的研究项目。两人聊起设计、城市更新、材料与结构——话题纯粹,却有种过于熟悉的默契。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陶旭微笑着拿出手机,突然说。
*
安妮看了看时间,起身说:“我上去拿外套,得出发了。”
“你先去,我和他聊一会儿。” 许凌的语气温柔。安妮没多想,转身离开。
许凌收回笑容,目光冷下来。“所以,你就是——T?”
陶旭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啊,呵呵,对。”
“你现在,单身?”许凌语气带着明显的攻击性。
“对,单身。” 陶旭回道。
两个男人对视,瞬间就读懂了彼此的敌意。
许凌心里一阵发凉。
陶旭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苦笑着看向窗外的阳光。
“ 我认识安妮,是因为她手腕上的伤,是我在学校天台上发现的。那时候她已经虚脱了。她的过去,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一切从她的监护人断了生活费开始,就是在天台上事故的那天。
那时我也是个孩子,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态有多严重,她有多痛苦,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好过,因为她在寻死。她偶尔来我家住,和我妹妹成了好朋友。寒暑假我见不到她,她要兼职。后来我考上大学,选了离她最近的城市,也舍不得离她太远。”
“ 我们是同一所私立高中的同学。” 陶旭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某段被尘封的往事。
“ 她父母出车祸去世后,被她父亲的一位忘年交照顾,他是当地的华裔商人,他的名字或许在国内不被知晓,但在当地,他的名字意味着成功。他的财路来源太多,以至于很多传言他是黑白通吃。”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复杂。
“ 安妮在高中的创业赛几乎每次都获胜,我当时以为那是天赋——后来才明白,那是被训练出来的,那个男人对她的影响极深。
他教她思考,教她赢,却没有教她如何爱,尤其在青春期最需要爱的教育时期,那是他蓄意的。
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断她生活费,不是惩罚,是在救她。他开始对安妮怀有另一种情感,掺杂着亲情外壳的占有欲和爱恋。就像我当时对她,也早已不只是兄妹间的情感。”
许凌的呼吸开始加重。
“你叫我 T——” 陶旭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知道是哪本书了。我送过她很多书,《洛丽塔》、《致 D 情史》……想让她明白,男人对女人的情感有很多种形式。她的父母没来得及教的,他故意不教的,我来教她。其实也是隐晦的告白。
你看到我送她的那本书,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那本书对我来说太过私密。可她竟然愿意借给你,这说明——在她心里,我的情感,大概真的只是兄妹间的情谊。”
他说到这儿,停了片刻,继续说:“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一直努力让那份情感保持纯粹。直到有一天,看到有人追她,我第一次理解了何为嫉妒,我嫉妒几乎失控。那时我才明白,那根本不只是兄妹情。”
他抬起头,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许凌。
“ 我想,那个男人比我极端得多。他的爱,是比我更加极端的。他不教安妮如何去爱与被爱,或许在他看来——他爱安妮就够了,安妮只需被他爱就够了。安妮不需要对爱有理解和自主的回应。他已经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安妮。
这是后来他找我谈话时,我才意识到。
安妮父母的事故虽然被定性为车祸,但她始终怀疑,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而他之所以放她走,至少现在愿意放她走,恐怕是因为——当一个人被自己深爱的人恨,那种痛,比死还难。”
陶旭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段回忆仍让他心慌。
“ 她现在的状态很好,” 陶旭的语气柔和, “ 一定是因为有你在。你很幸运……你拥有她。”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 我以为,我是她的全部。整个学生时代,她都那么依赖我。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各自独立,我才发现——她,才是我的全部。”
“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她一句话,我都会出现。我会继续以‘哥哥’的名义,留在她身边。这一点——你阻止不了。因为恋人的身份,我已经让给你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凌:“ 但我想,你也阻止不了那个男人。他随时都能找到安妮,只是现在他还不想罢了。”
陶旭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本书,送给她。”
然后起身离开。
*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良久不动。
陶旭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安妮的一部分,是林杰森塑造的。一部分,是陶旭塑造的。
一群疯子。
从林杰森,到这个叫陶旭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都患上了失心疯。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安妮真的是个妖精。
*
安妮下楼。
“ 他走了?——他付款了吗?这咖啡,他说欠我的。” 她认真地问。
许凌本还陷在沉思和痛苦里,被她这句拉回现实,心口忽然松了些。
“ 走,我们上山去。”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并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