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的空气潮湿又闷热,乌云磨擦出雷鸣,大白天的要亮着灯才不觉得昏暗。
质问、回避、惊讶,白炽灯在各自的脸打上不同的光影,当然还有从角落投过来的兴致勃勃坐等好戏的目光。
“奶奶……”
方欣然率先开口试图打破现场噤若寒蝉的局面,即刻被孙桂芳强势打断。
“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我亲自到楼上的病房!”
音量在持续加快的语速中赫然拔高,强烈地宣示着被蒙在鼓里的浓烈不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充盈到胸膛,并没有被眼下的怒火烹烧扰乱了思路。
她正发愁该怎么样绕弯开口将股权转让的事情,既然孙桂芳已经知晓许泰和的状况,那就索性开门见山。
“没错,爸做了脑部肿瘤切除手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们商量,决定把妈手上的股份转到欣悦名下。”
“还有呢?”
孙桂芳步步紧逼地厉声追问着,端的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罢休的姿态。
程业扬安排的律师效率很高,再加上转受双方并无需要特别防备的,当天已经把合同拟定好送过来了。
她正要开口回答,余光中瞥见方天赐探究的嘴脸,下意识地转换了话锋:“没有了,这也是为了公司的顺利运转考虑。”
然而孙桂芳的怒火非但没有就此消退,反而愈加旺盛。
“你爸躺在病床上情况不明,你就净琢磨这些去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章流程,很多决策都需要经过爸所在的岗位,是不能乱套的。”
“公司不是有你堂伯,还有你堂哥嘛,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正当方欣然试图用道理继续说通,一旁的方天赐瞅准时机插话进来。
“欣然,你要是对我跟我爸有什么不满,尽管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
她没忍住一个眼神杀过去,想要戳穿这狼子野心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倘若许泰和是清醒的,定然能够对峙一二。
方天赐瞅准她停顿的空隙再次发作,同时也把这夯实成一种哑口无言。
“别怪我说话直,让姑姑姑父离婚的不是我吧,让姑父躺在医院的也不是我吧。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待在公司,那我明天回去就递辞职信好了。”
话音刚落下,方天赐一屁股做到病床边上,双手攀附着孙桂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桂芳拉过方天赐的手放在掌心重重地拍了两下,加重了语气维护道:“你不用辞职,奶奶不允许,我看谁敢!”
明明知道他随时会跳起来再咬你一口,偏偏揪不住他们的尾巴。
明明是有恃无恐的砌词狡辩,偏偏落在孙桂芳耳中就通通成了以死明志的忠言。
眼看成方欣然一个人应顾不暇,方欣悦连忙加入到争持当中。
“就算爸醒来了,恢复身体也需要时间,不可能让爸拖着病还要兼顾公司。”
方欣悦谨慎地斟酌了一番措辞,却还是开口就正中下怀般瞬间集中了火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支持你姐?”
“姐早就表明了对管理公司没有兴趣,这是迟早的事。”
“难不成你真的愿意看到你爸妈离婚吗?”
“……”
孙桂芳眯起眼睛看向沉默过后点下头的方欣悦,眸里除了质问还有失望。
她是真没想到一向跟女婿更要好的小孙女也被带歪了心思,不辨是非到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头看向方欣然,振振有词地无理取闹的样子,哪还有半分从前的乖顺懂事。
霎时间,她眼底的失望更加浓重了,同时滕升起的还有不可遏制的敌意。
方天赐压下快要翘起的二郎腿,捏着嗓子把桌上的茶捧到孙桂芳跟前。
“奶奶,别气,欣然有她自己的判断。”
“她的判断,她的判断就是色令智昏,被鬼迷了心窍还懵然不知。”
哐当!
孙桂芳把手里的瓷杯重重地砸回桌面,即便身穿着病号服也无碍于其威严。
“欣然,我问你,股权转让是谁的主意。”
“……”
“是程业扬,对不对。”
虽然是疑问的字眼,确凿的语气已经是勿论答案如何都认定自己的看法。
方欣然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绕到程业扬身上,却不得不应付。
“您已经先入为主,不管我怎么说您都只会觉得他不好。”
“好?他哪里好了?”
“您住院,爸住院,医院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打点的。”
“他堂堂程氏总裁,这些事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那他一听说爸出事就丢下出差的工作赶回来,白天忙前忙后还要陪我守夜,难道这些也不够吗?”
“那也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罢了。”
她一样一样地说,孙桂芳一件一件地否认,好像不把程业扬做过的事情全盘扭曲个遍绝不罢休。
听着孙桂芳毫不讲理的质疑,方舒梅也站出来附和:“是啊,这些我跟欣悦都看在眼底,没有一句话是夸大或是造假的。”
见一家子的女人都倒戈相向,通通向着程业扬说话,孙桂芳冷哼了一声。
“你们自己瞧瞧,可别说我空口污蔑他,才几天就把人心笼络得服服帖帖。”
方欣然不服气地反驳道:“他平白挨了你一巴掌都没说过您一句不好,您就非要给他扣上一顶帽子不可吗?”
“呵!这不恰恰说明城府深沉,这种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孙桂芳恶狠狠地翻动着眼白,彷佛口中的人已经把整个方氏生吞活剥了。
视线扫到方天赐,只见他挤眉弄眼地耸了耸肩膀,吸血挑衅的姿态愈发肆无忌惮。
是他在诋毁程业扬。
用那些卑劣的措辞堆叠在程业扬身上,这显然是她无法容忍的。
“您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掷地有声且不留情面的措辞,无疑是掀翻长辈脸面的叫板,以及寸步不让的对峙。
“方家的天还没塌下,他插手别人公司的股权分配,是哪门子的君子所为?”
这已经不是无端的猜测了,话里话外都是程业扬对方家的财产图谋觊觎。
“他对我从来都一心一意,这些都是我的主意,况且我要是不赞同,他说什么都没用。”
揽上全部责任的言辞,坚毅的目光,紧抿的唇线,无一不展露着她绝对不可能退让的维护姿态。
孙桂芳举起颤抖的手指,怒其不争地道:“瞧瞧你死心塌地的样子,被牵着鼻子走还懵然不知。”
她突然理解了程业扬当初为什么根本不打算告知家里,当一个人的偏见根深蒂固的时候,讲道理就是浪费口舌。
淅淅沥沥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的潮湿阴凉渐甚,却无法平息房间内的硝烟弥漫。
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欣然还是不为所动,孙桂芳索性换了一个策略。
“程家是什么门户,方家是什么门户,都说豪门深渊,你以为靠他一心一意就能好好过日子吗?”
“……”
“依你如今的脾气,连你妈这样的日子都看不上,能安心当相夫教子的程太太?”
“……”
“方家要的女婿是像你爸那样的,他能抛下偌大的程氏到咱这小庙吗?他能让你们的孩子将来姓方吗?”
“……”
情真意切语重心长的模样,极尽言辞地阐述着两人之间的不般配不合适,以及身为长辈的忧心如焚。
这里面有她曾经顾虑的部分,如今却完全听不下去,她扭头就要往外走。
孙桂芳只当她是逃避问题,毕竟有些距离和结局是显而易见的,干脆掀开被下探身去抓她的手。
苍老的手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就要抢她的手机。
“奶奶,您要干什么?”
“打电话,把程业扬给我喊来,现在立刻当面给我分手。”
“我不打,我也不会跟他分手。”
她态度坚决地拒绝掉,不愿意程业扬跟孙桂芳发生直面冲突,更加不愿意他承受这种无端的指责。
见状,孙桂芳不再跟她分辨,不管是威逼或是利诱,一把甩开方欣然。
“你非要上赶着攀高枝,我就当你死了,以后也用不着你参加我的葬礼。”
这话太叫人难堪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孙桂芳,粗重的呼吸扯动她的神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眼看着意见相左就要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原本站定同一阵线的方舒梅跟方欣悦开始劝她服软。
“欣然,要不你还是……”
“姐,不要跟奶奶吵了。”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诫她不该继续逞强,哪怕先虚以逶迤应付过去,程业扬会体谅她的。
然而即便是假装的话,她也舍不得说出口,彷佛这也是种背刺跟叛变。
挣脱桎梏的动作被遗忘在旁,白皙的肌肤却已经被蛮横的动作扯出大片大片的红色印记。
原来与全世界为敌是这么艰难的,原来争吵是这么伤筋动骨的,哪怕心底里知道孙桂芳是受人挑拨,哪怕此去经年练就过一颗硬邦邦的心。
“不用费劲了,我就在这里。”
清冷的嗓音如同从天而降一般,轻而易举就刺破了陷入死寂的纷争。
颀长的身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神情淡然得彷佛只是意外闯入的人,也让人有种高高挂起的错觉。
他的身旁是肆意敞着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人不打一声招呼就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