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时不时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说话声，病房内却像是被摁掉声音的开光。
孙桂芳趁着护工进出忙碌的间隙，伸着脖子探看门开的状况。
昨天一整天都没人过来探视，问护工也只说是睡着的时候来过就走了，模糊间想起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吵闹的动静。
她锤了锤胸口，窗户全开了还是闷得很，索性让护工扶着自己去楼下的草坪散步。
孙桂芳刚寻了个树荫坐下来，一抬头就看到远处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方天赐。
她正想大声把人招呼过来，他却立马竖起食指做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又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护工。
鬼鬼祟祟的是要干嘛？
她心中狐疑，可还是照着指示开口道：“水有点凉了，给我换一杯吧。”
护工摸了摸杯身：“老太太，这水是出门前刚倒的，应该刚好。”
见对方磨磨蹭蹭的，她有些不耐烦：“让你去你就去，顺便帮我换杯参茶，要柜子底下那泡出来的。”
平心而论，这个护工阿姨照顾得很细致，只是自从得知也是程业扬雇来的人后，她就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她正暗暗思忖着，方天赐瞅着护工拐进住院楼的功夫已经窜到跟前。
“来看奶奶就看呐，怎么还跟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奶奶，也不是我想……”
“怎地，我见我侄孙子还要她们同意啊！”
“……”
见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她的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直觉，手一抓把人扯过来。
“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是……”
“是什么？快说啊！”
“是姑父，昨天公司开会他突然就昏倒在地上，送到医院直接就进了手术室。”
她一把撒开抓住他的手，愤怒地厉声反驳道：“你这是说什么鬼话，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病倒就病倒呢！”
“真的，就在这家医院就在住院部顶楼，不信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
闻言，孙桂芳心凉了一大截。
这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难不成他还能把许泰和摁在病床上陪他演戏不成！
即便她心中对这个女婿亦有不满，女儿甚至还在跟他闹离婚，可到底十几岁就来到方家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她也是真心实意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鼓槌般的心跳，另一只手哆嗦着攀上方天赐的手臂。
“那你姑父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放心尽管照实说，奶奶顶得住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病房天天有人守着我根本进不去。”
孙桂芳一听糊涂了，病床前有人守着那是理所当然的，可什么叫进不去呢!
她即刻联系到自己的境况，虽说没人驻守在门口拦着进出，不也安排了一个护工嘛。
尤其是想到刚刚自己想待会，护工就推三阻四地不肯离开，心中的猜测更加确凿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没有停止生根发芽的可能，她即刻定位到一个人。
“是程业扬。”
方天赐没有接话，但脸上隐晦不明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还有一件事……”
“说！”
“奶奶，你还是自己看吧。”
紧接着他便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孙桂芳眼前一张一张地划动展示。
手术中的灯还亮着，方欣然却拉着方欣悦离开，还带上程业扬，丢下了还躺在手术台上情况不明的许泰和。
接着手术室前就只剩下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她认得，可不就是天天让她做各种检查的那位。
再接着就是仨人一同到了一个房间，房门紧闭，直到手术结束了才匆匆离开房间。
她猛然伸手抓住手机，来来回回地划动画面，脸色一会铁青一会涨红变了又变。
“奶奶，你说……你说他们特意回避讨论的，是不是……公司的事情。”
方天赐吞吞吐吐闪烁其词，却一语戳中她的猜测，整个人都炸开了。
“难不成还有闲心谈话家常吗？”
话音刚落下，似乎仍旧无法释出心中的恨铁不成钢，直接破口痛骂起来。
“我们方家出事，同宗同源的亲人被蒙在鼓里，他一个外人倒来指手画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攥紧拳头愤怒地捶打着椅子，木头被打得砰砰直响。
“欣然可没把程业扬当成外人，上次在方家还说她已经认定了他。”
“公司里头那么多私密的事情，他到底是什么居心啊。”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欣然每次来医院看你，也都是程业扬开车送过来的。”
孙桂芳越听越坐不住了，心里完全笃定了程业扬的不怀好意，也笃定方欣然已经被鬼迷了心窍。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地转着，仿佛偌大的公司已经拱手送人，又彷佛这样就能把公司重新转回来。
方天赐假意伸出手想要搀扶住孙桂芳，双手却悬在空中任由她焦灼难耐。
他勾了勾唇，转瞬间又切换成愁眉苦脸，言语中的忧虑满得几乎溢出来。
“程业扬权大势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找奶奶你。”
“只要一天有我老太太在，就绝对不会让他程业扬得逞。”
他勾了勾唇，见火候已经十分旺盛，开口把最后一把柴火丢了进去。
“可惜我跟我爸都只有一点股份，想要帮奶奶也说不上话。”
闻言，孙桂芳急急刹住脚下的步伐，若有所思地看向满眼担忧的方天赐。
“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方欣然挂掉占线中的电话，重新坐回沙发上，待在客厅短暂地放空自己。
虽然许泰和还没有醒过来，但是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越来越好，醒来的概率更大了。
昨晚她在医院守夜，早上方欣悦上班前绕了一趟到医院，她便正好回家洗漱一下，接着再回去替班。
这会正准备从家里出发，才程业扬发过来的消息，说是开车过来送她。
须臾，她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再次拨去电话，这次很快就接通。
“已经出发了吗？”
“嗯，是有什么事吗？”
“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先去忙吧，不然就回去休息一下也好啊。”
她想到昨晚他陪自己到后半夜因为美国分公司临时有急事才回去的，况且刚刚电话没打通应该也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用，我不困。”
“我要跟我妈一起过去。”
这话倒是真的，她回来正好撞见方舒梅准备去医院探望孙桂芳，否则现在不会在家里空等着。
然而程业扬还是听出了方欣然是在堆砌借口，其实是怕他来回奔波。
“十分钟到。”
“不……”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霸道地不给她反对的机会。
最近确实是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许泰和住院后，他特别执着于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她身边。
方欣然正出神地想着，方舒梅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大早煮好的粥。
“欣然，可以出发了。”
“妈，等会，业扬说过来接我们。”
“好啊。”
她爽快地应下，须臾看了看挂钟又开口说道：“锅里还有粥，我给他盛点，待会你们一起吃吧。”
她本来想说不的，想到他这么早出门应该还没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天方舒梅给她带饭或者别的什么，都会顺带上程业扬那一份。
看得出来，方舒梅对于这位预备女婿很是满意，不过这一点也不出奇。
因为程业扬的关系，江浔也是一天跑好几趟查看许泰和的病情。还有病房、护工等等，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妥妥周到。
但她知道方舒梅最看重的不是这些，有钱人家要办到这些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每晚不辞辛劳地陪着守夜。
时间跟心里才是最昂贵，这些都被她，被方舒梅跟方欣悦看在眼里。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迈巴赫出现在方家的大门口，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程业扬换了一身衣服，隐约中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显然是匆匆洗漱一下又出门。
接连的熬夜让他连眼皮也多了褶皱，却没有给人一种无精打采的疲倦。
她不自觉地挪动步伐想要迎上去，突然想到方舒梅就在旁边，又急急刹住了。
“伯母，早上好。”
“早上好，麻烦你跑一趟了。”
“伯母客气了。”
“我给奶奶熬了粥，待会你也吃点。”
“谢谢伯母。”
他乖巧地应下，又周到地拉开后座的车门，眼神却默默地瞟向她。
“那个，我先陪我妈去探望奶奶，正好欣悦有些问题要请教你。”
方舒梅看破她故意岔开话题的的扭捏，平和的眼角露出隐隐的安慰，随后便率先坐到车上。
程业扬也是程看破不戳破，随着方欣然岔开了话题：“她要问什么？”
“就是之前我让她盯着方天赐父子跟利胜的合同跟合作流程，发现了一些漏洞。”
“好，我待会跟她聊聊。”
话毕，他利落地给她关上车门，启动汽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清晨的太阳刚刚冒头，转眼就被乌云遮住，甚至还密密麻麻地下起雨来。
方欣然跟方舒梅脚下匆匆地躲进住院楼，刚推开病房门就发现气氛不对劲，尤其是看到方欣悦也在里面的时候。
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过来了，那边呢？”
“姐……”
正当方欣悦要继续往下说，孙桂芳沙哑而洪亮的声音骤然插进来。
“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不就要说欣悦过来的，你爸床头没人守着怎么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