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顺利。”
“你父亲的情况比较特殊。”
“有可能两三个小时就醒了,也有可能……”
医生的话反反复复地回荡在耳边,白茫茫的床单充斥眼前却叫人茫然。
方欣然呆呆地坐在床前,觉得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魇。
许泰和仍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苍白又消瘦的脸庞昭告着他的昏迷中的虚弱。
方舒梅赶到医院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病床前,刚刚才被她劝着回家休息。
方欣悦明天还要回公司,她便让陪着一起回去了,是程业扬开车送她们。
病房蔓延着冷冰冰的空气,吊瓶的滴答声彷佛能够荡起回音,也让本就空落落的心更加空洞。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肩膀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滑落,她惊得下意识一颤。
是披着的衣服掉到地上了。
她慌忙弯下腰想要把衣服捡起,却不小心一脚踢到硬邦邦的椅脚上。
吱咦!刺耳的声音更加扰乱人心。
正当她恍惚之际,程业扬握着手机从外面推门而入,另一只手则拎着车钥匙,还有一条毛毯。
“怎么去了那么久?”
刚看清楚来人是谁,她便脱口而问,声音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气息不稳。
“刚接了一个电话。”
闻言,她顿一下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大惊小怪了。
她没有细问,却也猜到是工作的电话。他这样撇下出差行程赶回山城,不可能没有需要处理的收尾。
这时她才转头看向窗户,外面还是一整片黑蒙蒙的光景,丝毫没有天亮的迹象。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浓重的疲惫,想到他的来回奔波,便开口道:“去休息一下吧。”
说着她就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把他往休息室里面领,里面摆着一张小床正好能让人好好躺一会。
程业扬没有应承,而是捡起地上的外套重新披好在方欣然身上。
接着他侧过身去查看床头吊针的情况,整理好散在床铺上的透明软管。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带着某种娴熟,娴熟于每个操作的流程跟注意细节。
她蓦然想到,这样彻夜空守在病床的情形,对于他也曾经是家常便饭。
她还记得她问过他害不害怕,他当时直接岔开了话题,但是怎么会不害怕呢?
有些东西是亲身体验过才知道的。
当夜深人静独守着清醒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秒就有奇迹发生。然而当它真正来临,迎接的只有幻灭。
这种来回的磋磨是没有尽头的,只要时间在流逝,就没有主张叫停的权力。
“业扬……”
“嗯~~怎么了?”
程业扬用一种近乎稀松平常又无比温柔的语气回答着方欣然。
见她不再说话,他直接拉了一张椅子挨着她坐了下来,就这样陪着旁边。
“你爸一定会醒过来的。”
明知道这事谁说了都不算,她仍旧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这样就能够坐实了他说的话。
不想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然而每每闻到他身上的熟悉的气息,心底的防线就按下开关一般自动失守。
“你那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听医生的话,做好手头的事情。”
“这样就可以了?”
“嗯!这样就可以了。”
沉稳缓慢的嗓音像是沉入大海的锚,定住了漂浮在水面上的船艘。
两双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他握着她,还是她握着他,只觉得热量在传递。
走廊隔着门倾泻着黑暗,紧闭的房门好像把所有光亮都聚集在一起。
方欣然安静地说着幼时跟父亲相处的趣事,说到翘班带她吃好吃的,也说到忙碌到忘记答应好的游乐园。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也许对于我妈,他不是合格的丈夫,但在我心中他就是满分的父亲。”
程业扬侧头把脸颊贴上来,安静地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失职的女儿。”
“为什么这么想?”
“我连他生病都不知道,家里最近发生这么多的事,都没有好好关心他。”
何止失职,还很不懂得珍惜,一直挥霍能够能家人好好相处的时光。
“你爸一定是以你为骄傲,不愿你这样想。”
“你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故弄玄虚又刻意用逗趣的语气说着,她却蓦然得出了另一种领悟。
正因为曾经拼尽全力守护过,才明白这种希望在乎的人能够一直无忧无虑的期盼。
以前她怪他不尊重,问都不问就给他们的感情判刑,但是深陷泥沼中的人怎会舍得弄脏爱人的鞋袜呢。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你爸的相处是怎么样的?”
兀然听到方欣然提起程宇博,程业扬一时有些怔愣,又或者说无从说起。
程宇博跟许泰和是相似的,却又不太一样。相似的是忙绿的公司事务,不一样的是他们之间的温情少得可怜。
他向来鲜少提及程博宇,此时倒是很乐意跟她扯开到远一点的话题。
她倚靠着他的肩膀,感受着那里的结实和宽厚,头顶传来振动和声音,像是被什么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从百叶窗的细缝中探进来,尘埃在空中一览无遗。
方欣然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休息室的,身上还盖着从车上拿来的毛毯。
她朦朦胧胧地张开双眼,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起身拉开房门。
“伯父还没醒。”
“那你先过来吧,你姐……你姐刚醒了。”
“好,那到了再说。”
颀长的身影伫立在沙发边上,沙哑的嗓音分不清长时间不说话还是昨晚说太多导致。
他挂断电话就径直朝她走来,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她的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
敏锐的直觉跟直截了当的发问都说明了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智。
“方天赐父子一大早去把合同签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神色中透露着沉稳自信,仿佛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是什么顶不住的大事。
她听了仍是心头一紧。
倒不是真的就此怕,而是她很清楚这样的先斩不奏意味着什么。
一是他们已经跃过了观望阶段,二是在公司内部已经无所顾忌了,会趁许泰和昏迷这段时间无所不用其极地搜刮公司的利益 。
也就是说,现在必须保证方欣悦在公司的地位,甚至一天都不能松懈。
方天赐父子对于公司对于形势都太了如指掌,她隐隐觉得正在跟他们赛跑,而自己已经落后下风。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方欣然当机立断,脑子飞快旋转思考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程业扬即刻心领神会,知道她待会要跟方舒梅、方欣悦直接敲定股权转让的事情。
他暗暗思忖,接着开口问道:“方欣悦名下有公司股份吗?”
“应该是没有的。”
“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中间有三十天的通知期,他们一定拖到最后一天。”
“那……”她稍微斟酌,继续道:“那就把股权委托书也签了。”
“可以,这样方欣悦就能马上获得股权查阅权,光明正大地介入到公司的管理上。”
“但是……”
“放心,律师我来安排。”
她点了点头,先前有关联的律师可不可靠犹未可知,贸然轻信无异于直接送人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三下五除二便把事情捋出个七七八八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把他当成了哆啦A梦的百宝袋,甚至不需要点名哪个道具,只要许个愿就自动奉上。
方欣然又推敲一番,确定暂时没有补充,朝着程业扬开口道:“那你先走吧。”
他眉头一挑,对于这种斋都没打完就不要和尚的行径不置可否,不过行动上已经在乖乖遵从。
“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跟我说。”
“好,开车注意安全。”
对话的氛围一秒钟切换到温情模式,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伸手抱了抱。
方舒梅跟方欣悦来到病房看过许泰和的情况,方欣然便拉着她们坐下来。
她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她的分析、顾虑、还有最后得出的解决方法。
许泰和的身体、方氏、孙桂芳的情况,三方面都是必须要同时顾虑到的。
“姐,我们不等爸醒了再说吗?”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这样就相当于把爸手里的股权委托权撤掉,那爸以后……”
方欣悦的声音逐渐变小,言而未尽的许泰和跟方舒梅离婚之后的难堪处境。
“你留在公司,会护着你爸的。”一直沉默听着的方舒梅突然插话进来。
这番话相当于直接表明了支持和维护的态度,即便解除了婚姻关系。
“那奶奶会答应吗?”
“奶奶那边……”
“……”
方舒梅听着姐妹俩商量着,转头望向始终躺着床上没有任何反应的丈夫。
貌合神离的他们早就分房而睡,他熟睡的面容于她也早就陌生。
那些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的审慎筹谋,提醒了她,他在公司里是如何如履薄冰步步维艰的。
原来自己的一句话都可以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而她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试图了解过体谅过。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到床头,不由自主地弯腰握住那只插着针头的手。
方欣然无声地看着这一幕,霎时间无数感慨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