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际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夕阳的余晖带着晚霞染透了整片天空。
院子里的树爬过墙角在风中招呼着，方欣然停下徘徊的步伐，伸手按下了门铃。
手还没收回来，大门便咔哒一声从里面推开，探出方舒梅笑意盈盈的脸，柔和的眉眼在见到她时候变得更亮了。
“妈，我……回来了。”
“快快进来，正好准备开饭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听到动静的许泰和围着围裙就跑了出来，眼尾被挤出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回来啦，我去把鱼端出来就能开饭。”
“今天你爸早上七点多就开车去郊外渔场亲自挑的，可新鲜了这鱼。”
“姐~~”
嘹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在一阵急促的拖鞋踩踏声过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方欣悦终于跑到门口。
雀跃的小脸上是被跑得飞起来的刘海，嘴角沾着零食的碎末，一看就是东西吃到半路就跑下来了。
方欣然迟钝地站在门口，未等她作出什么反应就被妹妹挽住胳膊拉进屋里。
客厅的家具不知何时全部换成崭新的，她摘下包包的手悬在空中，大脑自动搜索着放在哪个位置才不至于太突兀。
以往正是这种细微末节的改变让陌生感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她。
方欣悦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拉着她穿过了客厅直达饭厅。
“姐，坐我旁边！”
方欣悦拉开左侧第一张椅子，那是以前她还住家里时的特定座位。
“今天高兴，得喝一杯啊！”
许泰和乐呵呵地跑到客厅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支小瓶的白酒跟一个杯子，随后自己给自己倒满。
“汤里放了人参，你们平时工作熬夜必须好好补一补。”
方舒梅从矮小的炖盅里不多不少地只盛出了两碗汤，一碗是给她的，另一碗则给了妹妹。
她记得以前父亲会在谈成了生意之后拉着母亲小酌，母亲常常会事无巨细地料理父亲的饮食。
但这些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父亲会只记得拿自己的杯子，母亲熬汤也不再预备父亲那一份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装饰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她低头敛下眼底的波动，手上的碗不知何时已经堆出一个小山头。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选择了释怀合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父母独立地爱着她，只是并不相爱了。
饭桌上一时之间陷入短暂的安静，所幸方欣悦一如既往地开始调动气氛。
“姐，你要有空的话陪我逛街好不好？”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随便买，爸爸全部都报销。”
听着爸妈跟妹妹一人一语旁敲侧击的小心呵护，她的眼底终于泛起了酸涩。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问起海市的事情，不是不关心，只是希望告诉她：狂风暴雨也好风平浪静也好，一回头就是家。
是她一直把他们推得远远的。
她握紧手中的筷子试图平复喉咙间的涌动，随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离职手续是按照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办理也足额给了经济补偿金，我钱够用的。”
简短的一句话在他们脸上划下一闪而过的错愕，霎时分不清是否没读懂话里的意思，又或者是她的主动解释太出乎意料。
自从高考后大吵一架，她跟家里的关系跌至冰点，延续至今则是家里对她的工作生活的了解几乎为零。
“那……”
“反正是同事搞事情，我揭发了之后主动提起的离职。”稍作停顿后，她接着补充道：“以后想知道直接问我，不要打扰路星月。”
“是我擅自找星月姐的，不关爸妈的事。”
方欣悦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生怕好不容易等来的破冰被自己搞砸了。
“我不生气。”
见妹妹小心翼翼地不敢确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头对视上父母看到了他们眼里的点点泪光。
这声“不生气”说的不仅是方欣悦找上路星月这件事，还有她这些年的赌气远走。
其实都是互相的，在她承受着父母的期望的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划出一个标准，所以才无法接受父母想离婚这件事。
“我暂时租住在路星月的公寓，离得有点远，今晚就住家里了。”
“好！好！”
闻言，方舒梅跟许泰和皆是喜不自禁，绽放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他们无疑是高兴的，在得知常年远漂的女儿终于回家了，至于是什么转变了女儿的态度都不重要了。
晚饭过后方欣然回到房间洗漱，床上的被子依稀闻得到柔顺剂的香味。
她用手划书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指腹没有沾到一丁点的灰尘。
今晚留下来是临时起意的，但房间里的一切依旧是等待着人随时入住的状态。
恍惚间还是高中的时候，房间每个角落每样物件都没有改变，除了当事人。、
说起来很好笑，大学寒暑假她从海市回过山城一两次，仅有那几天都会水土不服，这次却连一点小感冒都没有。
笃！笃~
方舒梅敲了敲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还没睡吧？”
“没这么早，怎么了？”
“你爸说你刚刚陪他喝了好几杯，给你冲了一杯蜂蜜水。”
“爸呢？”
“他会自己房间休息了。”
小时候她一直对于父母分房睡这件事耿耿于怀，只是没想到如今听着已经觉得稀松平常。
她抬眼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也看见了母亲黑白分明的眸里没有一丝浑浊。
这一瞬间，她的犹豫有了答案。
送走了方舒梅之后，她久久地靠在门后，眼泪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叮铃铃~~
手机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潮的起伏适时响了起来，是程业扬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却找不到说话的声音。
“哭了？”
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来，像是山里寺庙传来的钟鸣，有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精准猜中的，当强忍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放任声音里的哽咽加重，下一秒就被他故意的话逗得破涕为笑。
“要不我过来陪你，正好最近家里阿姨补仓了好几箱纸巾。”
“程业扬，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认真啊。”
“来了也没用，我爸妈肯定不给你开门。”
空调吹出的凉风将泪水一点点的风干，她靠在床头坐了下来，柔软的被褥让人有种想一直窝在里面的感觉。
她突然无比感谢程业扬的重新出现，坚定地站到她身边解开了这些年的恨。
爱比恨更让人有力量。
方欣然关掉房间内刺亮的灯光，把整个人躲在被子底下，蜷缩的身体压住被角不留一点缝隙。
封闭狭窄的空间消减掉她的局促。
话筒许久没有传来男人的说话声，耳朵的空洞安静地等待着被她敲破。
“业扬……”
“我在。”
“当年爸妈本来打算在我高考后就离婚的，是我用填报志愿威胁了他们。”
那场激烈的争吵就像是投入泳池的一颗石子，水面只是荡起浅浅的波澜，却正好堵住了水流的进出口。
半晌，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低缓的声音更加温柔了，无形中抚慰着她。
“怎么不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我都听着。”
记忆犹如搅成一团的毛线已经找不到线头的所在，如今只能一层一层地剪开。
“我是无意中在我妈的卧室里发现的，那是一份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到我妈跟她大吵了一架，还把她给我的银行卡丢到地上摔门而去。”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偷偷把志愿表报了上去，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早就过了截止日期。”
“还有呢？”
“去学校报道的时候我把离婚协议带走了，好像没了那几张纸他们就没办法离婚。”
“那现在呢？”
她安静地说着，他认真地听着，在每个停顿耐心地等待她捋清思绪。
“业扬，我不应该用自己的前途还有离家出走跟爸妈的婚姻捆绑在一起的，这是独立的事情。”
话音落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脑海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画面，爸妈陪她在院子里种树，在楼顶窝在一起讲故事，两人偷吃约会被她抓包，好多好多。
然而这些温馨的画面随着她的长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争吵。
只有在她从学校带回奖状，或者得到其他大人夸奖的时候，爸妈的脸上才会出现久违的同频的笑容。
她旁观着一段婚姻从最初的美好走向破败，也目睹了当事人如何粉饰太平。
她曾经费费尽力气去扶住这栋倾斜的大厦，当这层粉饰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纸，她却在其中一方眼里看到了平和。
良久，她茫然地呢喃道：“业扬，我们会有好的结局吗？”
兴许是她的声音太轻了，兴许是她的听觉已经入睡了，迷糊中她也记不清了。
方欣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睁开眼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手机显示通话是早上七点多结束的，微信里有程业扬在挂掉电话前发来的消息。
“我去上班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寥寥几个字让她一下子心安了。
兴许是憋在心里的话一下子和盘托出了，她竟在平静之中捕捉到一丝轻松。
她起身拉开窗帘，当阳光透过玻璃投入室内，空气中可以看见跳跃着的尘埃。
乖巧听话是当初她兑换期望的筹码，如今只是角色更换了，爸妈也在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祈求兑换她的回来。
但这种无意义的交易应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