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欣然换好衣服,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一边用手机查看着导航。
从家里出发到程氏的路程不到半个小时,正好能赶上午休时间。
一只脚刚踏到缓步台便卡住了。
许泰和跟方欣悦早早就回公司了,此时只有方舒梅陪着坐在客厅。
长沙发上的老妇人端着茶杯细品着,她的头发已经白透了找不到黑色的痕迹,但从挺直的后背还是能看出她的硬朗。
此人正是她的奶奶。
按照通用习俗来说,应该叫外婆的,只不过她跟妹妹都是随母姓。
率先发现她的是陪坐在长沙发上的堂兄方天赐,他咻地一下站了起来,彷佛见到她出现在自己家里是什么怪异的事情。
霎时间,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她身上。
见状,她没有刻意躲避直接抬脚迎上前,只是在走近前在微信上文字告知程业扬取消中午的约会。
“奶奶,哥。”
她在客厅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规规矩矩地打了一个招呼。
随后她又转头对着方舒梅说道:“妈,怎么奶奶来了也不叫醒我。”
闻言,孙桂芳沉着的脸色稍稍舒缓:“你妈说你还在睡觉。”
方舒梅附和道:“奶奶说你平时工作太忙了,正好我陪她聊聊天。”
她顺势接着哄道:“奶奶等很久了吧,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探望奶奶呢。”
母女俩得心应手的配合打消了孙桂芳的不满情绪,毕竟她回来了也一声不吭老人家肯定有意见。
须臾,孙桂芳又询问道:“你这次回来山城,是出差还是休假?”
“都不是。”
“那你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我辞掉了海市的工作,打算回山城发展。”
这会孙桂芳的脸上彻底绽开了笑容,扬起的嘴角在严肃的脸庞上生出慈祥的意味。
“回来好啊,海市又冷又远的,你看看你的瘦得下巴都尖了。”
“还好啦,我最近还长了一圈。”
“反正你现在住家里,你妈也好照顾你的日常饮食。”
孙桂芳一边欢喜地说着,一边拉过她的手轻轻拍打着,彷佛落下一块心头大石。
方欣然看着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上面皱纹交错,落下的力道却说明老人家的身体仍旧硬朗。
她垂眸斟酌了片刻,觉得有些事还是瞒不住,也没有瞒的必要。
“奶奶,我暂时不住家里。”
直率的坦白不出意外得到严厉的驳斥,中气十足的音量明晃晃地把不满摔到地上。
方才的和谐气氛转眼消散无踪。
“不住家里想住哪里?”
“我暂时租住在朋友的公寓,我一个人住也方便一些。”
“家里怎么会不方便呢?”
“我工作起来经常加班,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的。”
孙桂芳啧的一声蹙紧眉头,声量被克制下来却依旧掩饰不住嫌弃与不满。
“你那个工作天天不是加班就是跑工地,哪里是适合女生干的。”
“建筑行业都这样。”
“我看还不如回公司看……帮,帮你妹妹一起打理公司。”
措辞还在编辑当中,一直旁观着不说话的方舒梅却抢先插话进来:“妈,欣然的事情让她自己做主。”
没有料到母亲的态度这么坚决强硬,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也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当中,母亲面对奶奶都是好脾气的,从来没有这样说重话的时候。
兴许是同样被惊讶到了,兴许是不想难得的见面闹得不欢而散,孙桂芳没再说话。
须臾,孙桂芳看了眼她背在身上的包包,生硬地切换掉话题:“欣然,你是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忙你的去吧,我回去了。”
她深呼吸回了回神,扶了扶起身的孙桂芬,柔声安抚道:“我改天再陪奶奶你吃饭。”
方欣然跟着孙桂芳不再矫健的步伐挪到院子的门口,视线中是那依旧挺直的后背。
她回想到大一的寒假,她本来打算留在海市的,妹妹一直缠着要她回来。
走到台阶处的时候,方天赐忽而殷切地凑上前,伶俐地搀扶住孙桂芳。
这时候她才认真地打量起来这位一直竖起耳朵充当透明人的堂兄。
刚刚聊到让她回公司的时候,她在余光中看到他把茶水撒在了自己手上。
要是实打实地论起来,她应该喊一声堂表哥,他爷爷跟她外公是亲兄弟,只不过因着她随母姓便略去那个“表”字。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体恤,她依稀记得是一个品牌跟什么游戏的限量联名款,是跟路星月逛街无意间看到的。
她踮起脚朝着门外看去,正好能看见方天赐家二楼的阳台。
两家人住得很近,虽然已经隔了好几辈,但一直联系很密切,尤其是方家的公司管理方面。
等孙桂芳跟方天赐都走远了,她一转身,发现方舒梅就站在身后。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眉眼间却是平和的,仿佛刚刚那样的对话对于她来说简直驾轻就熟。
她思忖了片刻,开口询问道:“奶奶是不是经常问起我工作的事情。”
“不用管你奶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一刻她有所顿悟了。
为什么毕业之后家里从来不催促她回山城,恐怕就是不想让奶奶一直干扰。
这是第一次,她体会到了家里对于她事业的支持,不止是不过问。
她有些怔愣地低下头,片刻后伸手把开着的门从里面关上。
“你不是要出门吗?”
“不着急,我陪你吃完饭再走吧。”
闻言,方舒梅脸上的疑惑转为欣喜,高兴地应和着然后进厨房准备。
方天赐扶着孙桂芳到车上,刚坐下就听见她开始数落起来。
“早该这样了,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读书就不说了,工作也那么远。”
他敷衍地附和着:“回来就好了。”
“幸亏你告诉我了,她们都把当老糊涂来瞒着糊弄着。”
“欣然就是没来得及说。”
“有什么来不及的,就是嫌我碍事。”
“怎么会呢,奶奶。”
他嘴上甜甜地哄着,心里却不由地暗暗吭骂起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回想起前天朋友跟他说在商场看到一个女人很像方欣然,当时他还不当一回事。
昨天许泰和和方欣悦一天都没去公司,他让爸妈留了个心眼,傍晚的时候竟真的看到方欣然出现了。
他趁着去孙桂芳那吃早餐顺势提了一句,她听了果然直接冲到了方家,只是没想到方欣然这次是直接搬回山城了。
他压住胸口的闷气,转念一想挑起另外一个话题 :“说起来,欣然今年也三十了。”
闻言,孙桂芳立刻接住话题:“她也该结婚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大伯母都上小学了。”
“那不正好,回来结婚也就能在山城彻底安定下来。”
“对对对,还是天赐你考虑得周到。”
“奶奶认识的人多,可要好好物色一下。”
“那我可得抓紧好好想想。”
炙热的夏日天然带着一股闷热,公寓的楼梯间尤甚,唯有门缝中泄出的冷气稍稍缓解了一丝。
程业扬丢完垃圾回来,一拉开门就看见方欣然趴在宽敞的书桌前看资料。
书桌是他下班回来刚刚组装完毕的,进门的时候一堆零件散落在客厅的地上,而某人则优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
归放钥匙,洗手擦手,等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仍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拐到她身后把人圈进怀里,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得寸进尺地把头埋在她脖颈上。
他猛然深吸了一口,在白皙的脖子上留下粉红色的印记,她终于在一声闷哼中把头抬起来。
“程业扬,干什么呢?”
“方欣然,你安全意识未免也太薄弱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
“万一是坏人进来了呢?”
他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他的叮嘱刻进她脑袋里。
“我知道是你嘛。”
“眼皮都没抬一下,骗谁呢?”
她抿唇憋住笑意,侧歪着头说道:“我闻到你身上可乐鸡翅的味道了。”
闻言,他无奈又纵容地叹了一口气,余光中是被丢到了角落的菜谱。
那是她前几天逛超市突发起来的主意,现在不出意外地成了他的课后任务。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要学做饭。”
“番茄炒蛋是我做的,你可没少吃。”
“嗯!还是带蛋壳的。”
“这个就没办法,程大老板的烹饪天赋确实比我强太多了。”
看着某人越发娴熟地耍赖卖乖,他伸手捏了捏昂起的脸蛋,觉得不够又低头轻啄一口。
见她心情不错,他开口询问道:“中午放我鸽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碰到我奶奶了。”
“然后在家陪你奶奶吃饭了?”
“奶奶坐会就走了,我是陪我妈。”
他没有急着接话,心里多少猜到是老人家对她的工作还有没搬回家里有些意见,随即切换了话题:“下午去别墅了?”
“我去重新测量了一下,虽然两套别墅的格局很相似,但也不能直接硬套。”
“看来我也很快要搬家了。”
他伸手捻起桌上的图纸,却被她一个机灵拍了回去,突如其来的动作在两人之荡起一阵风。
不一会,只见她挑了挑眉示意他把手伸出来,脸上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藏什么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多出了一枚钥匙,然而这钥匙的样式却并不陌生。
“给我的?”
“嗯,今天特地去星月那拿的。”
“公寓的钥匙给我了,我可就自出自入了。”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了。”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她正歪头得意地看向自己,眼波流转间的温柔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不止是一个住处的钥匙,更是一种允许。他可以自由地进出她的私人领域,而她不会为此感到不安。
他伸手捧住她被盯出羞意的脸,掌心与脸颊的贴合在心中泛起柔软和悸动。
情之所动,他低头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