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
一记状似无意的声响从桌底传来,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骤然被放大成擂鼓轰鸣。
霎时间,一切精明的目光都投射过来,尤其是落在那根威严的龙头雕花拄杖上。
程向山不经意地昂了昂头。
“今天我过来,”他顿了顿,继续道,“是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明清楚的。”
闻言,众人皆屏息以待,即便说明的内容早被他们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盘磨了无数遍。
“那天我带去葬礼的女孩,的确是博宇的亲生女儿,这是经过亲子鉴定核实过的。”
当浑浊的嗓音落下,如同石块砸中一滩浅水,水花溅起后便裸露出坑坑洼洼的底部。
一片心照不宣的死寂过后,是五花八门的心思通通浮现在董事们脸上,遮都遮不住。
但他们关注的重点是一致的。
即六年前从程博宇名下转出的30%股权,是否依旧全部归程业扬所有,而由此达成的个人持股35%与一票否决权是否维持不变。
没有人打破沉默,却不妨碍视线越过长桌飞快交错,轻易便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程向山转动着眼珠子,暗流与涌动尽收其中,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的意思。
须臾,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程新今年刚刚考上山城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专业,也该开始到公司实习了。”
山城大学在国内排名本就数一数二,经济管理更是王牌中的王牌,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位程小姐,不仅是一个好苗子,而且已经走在了程向山为她精心铺垫的路上。
至于路指向何方……
在座的董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好奇心大发又不愿充当出头鸟的模样。
秦仲环视一圈,坦然地接下话头,毕竟所有人都会自动将他划分到程业扬的阵营。
“那依程董的意思,打算把人安排到哪个部门,哪个岗位呢?”
“我年纪大了,也没有那么多精力。”
“……”
“这个我已经跟钱董商量过,先跟着她钱伯伯学习学习。博宇要是还在也一定放心。”
钱明至顺势接过话题,毫不避讳地表明立场:“程董放心,程新是个聪明孩子。”
“这孩子是聪明,可到底还年轻,终归是要仰赖你们这些叔叔伯伯们教导。”
“程董,我跟博宇是几十年的交情,我一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就跟当初业扬时候一样就好。”
一样……
程向山跟钱明至还在一人一句地客气着,其他董事早已被一记天雷炸得脑袋开花了。
进程氏是一回事。
可“一样”则是南辕北辙的另一回事。
要知道,程业扬彼时作为程家独子,可是唯一且毋庸置疑的程氏继承人。
而如今,程向山却亲自推翻这个定论,甚至早早笼络了钱明至为后者保驾护航。
意识到程家的内部形势已经白热化至此,在座的董事们皆是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再回看程向山的态度。
他的措辞看似平缓,却隐隐透出一个讯号,那就是希望后者有一天能够牵制住前者。
尤其是开口前瞥向程业扬那一眼,很难叫人不去联系,关于程博宇离世的某些流言。
程家可不是什么钱财拮据的普通人家,再怎么缺,也缺不到区区一笔疗养费用上面。
更何况!
在外人看来,十八年间都没有断过,是否也意味着程博宇并非完全没有苏醒的可能?
静默之中。
审判的目光如同万箭齐发朝向程业扬,偏又畏畏缩缩地,不敢直指目标的所在。
当事人既不闪躲也不响应,依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而到底是流言无稽未曾察觉,还是事实当前无从狡辩,谁又敢掉以轻心呢?
嗡嗡……
头顶的中央空调卖力地运转着,冷空气逐渐填满整间会议室,甚至生出些许寒意。
程业扬对此浑然未觉,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衣襟大幅度地敞开着退到了腰的位置。
无形中透着几分温热暑气。
确定“说明”彻底完结,他才抬头望过去,眼神专注却又不是非要探究什么不可。
程向山口口声声看似在照拂所谓的孙女,却字字句句都在给自己的亲孙子下绊子。
惊讶却不曾闪现在程业扬脸上。
从程向山散播某些似是而非的言论开始,他就料到对方会以为筹码将人塞进来。
程家内斗是真的,但真正用来牵制他的,是来自程氏各位股东的无尽猜疑与忌讳。
加上个人持股35%……
这就由不得他们不时时刻刻掂量,悬在他们头顶的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狠戾!
他的亲爷爷!
要亲手把他困在一个斗兽场!
至于那些能让人声名狼藉的流言,也许只是实现目标的一个手段,又或者——
根本就诚心诚意这么认为的。
无所谓了。
程业扬心里很清楚,不管是程向山还是自己,都在用最恶劣的方式去揣度对方。
看似血淋淋,但只要在刀锋上涂抹足够多的麻药,就不会有多少痛感。
似是实在没什么值得停留的,程业扬又转过头去,视线扫过长桌两侧的董事们。
他们中间,有的压着嘴角假装目不斜视,有的探头探脑又闪烁着避开对视。
程业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反倒是搁在膝盖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
是否允许一个黄毛丫头短暂地碍碍眼,以此换取董事会期盼他在意的那点名声呢?
嗡嗡……
空调仍在不依不饶地吹着冷气,午后的阳光格外猛烈,钻着帘子的缝隙投射进来。
程业扬早已收回视线,垂眸之际,落在自己被晒得金灿灿又暖烘烘的右手上。
即便没有任何修饰,指骨依旧修长且分明,叫人不自觉联想起凌晨时分的十指相扣。
心之所动,他将指尖轻轻一挑,地板上即刻跳动出一道黑压压的影子。
不一会!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走神耽误了时间,程业扬倏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挤得连连往后溜。
叩!
指尖轻轻地点在桌面上,指骨弯曲凸起中,莫名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意味。
偌大的会议室,所有人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无形中生出一种俯仰相对的局势。
“首先,我要向董事会道歉,因为程家的家务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与顾虑。”
“……”
“她的确是我父亲的女儿,六年前接到国内,已经正式更名为程新。”
程业扬慢条斯理地讲着,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陈述着早上出门时遇上了堵车。
哪怕实则是在承认自己的父亲婚内出轨,并且留下一位正与他争家夺产的妹妹。
污辱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在场的人,包括所有董事以及程向山在内,都对程业扬的平静没有任何诧异。
这很符合他六年以来的作风。
不再独断专行,也不跟董事会起冲突,烂摊子堆到眼前便兢兢业业地收拾干净。
来者不拒,就跟刷题似的。
更何况,收拾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黄毛丫头,可比应付董事会要轻松得多。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按照剧本走时,程业扬的眸光忽而变得凌厉,继而话锋一转。
“但六年前由我爷爷自动提出的,并继承自我父亲的30%股权,并不会因此变更。”
“……”
“因此,根据公司章程,我会一票否决程新在程氏担任任何职务。”
座位上的人皆是屏住呼吸,恍惚中,甚至能够听见空气中回荡着啪啪的巴掌声。
第一巴掌,是给未出现的程新。
程业扬既然有胆量公开承认,侧面说明亲子鉴定并没有经过法定监护人的一致同意。
换言之,即便与程博宇的父女关系属实,也不代表着这位程小姐具备继承人的资格。
第二巴掌,是给在场的程向山。
即便是将自己捧上程氏总裁之位的亲爷爷,只要倒戈相向,同样不会心慈手软。
手起刀落,怎能叫人不忌惮?
程向山猛地昂着头,晦涩的目光刮过程业扬的脸庞,却一如既往搜寻不到任何信息。
是的。
他已经摸不清楚了,也许是因为这六年的疏离,又或者那张脸上本来就没有东西。
会议室彻底跌入冰点,没有人敢说话,哪怕是刚刚还在争当出头鸟的钱明至。
见状,程业扬勾了勾唇角。
既然这场大火注定要烧起来,那就让它旺得更彻底吧,烧干净了就不会残留火种。
“我要说的就这样。”
“……”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先失陪了。”
话音落下,程业扬站起身来,虽然手腕上空空的,但还是作出一个看手表的动作。
他已经在原地停留太久了,不管是拐弯还是直行,都不想继续戴着一脚的镣铐。
咔哒!
众人还没反应过,会议室的大门已经打开又重新合上,而当事人早已扬长而去。
至于程向山。
佝偻的背脊仍撑着威严的姿势,爬满皱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那副拄杖。
他不甘心,苦心打造一个斗兽场,竟然在落成之日一方就宣告结业。
可他同样想不通,程业扬何以一改近年来的沉稳作风,露出攻击性如此强的一面。
就从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主角离场,细碎的议论声逐渐起起落落,直至周遭的目光逐渐聚拢到同一个人。
程业扬不经意点出的时间线—六年前—无异于给在场所有人敲了一记当头棒。
当年不说,程博宇死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到现在,难道不是把董事会当猴耍吗?
更何况!
众所周知,那份股权的自愿放弃书,是程向山为了程业扬掌控程氏大权而提出的。
时间,正是六年前。
程向山忽而意识到,程业扬摆出的种种无情姿态,实际上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关于程博宇的控诉一切属实,那就请亮出最锋利的爪牙,比如说——
他手上5%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