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闹钟声响起,方欣然半眯着惺忪睡眼先是往旁边一摸,然后才去够床头的手机。
已经十点出头。
闹钟应该是程业扬去公司前定的,洗漱完出门过去找武风,正好是十一点出头。
方欣然心满意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掀开被子在床边坐起,丝滑地踩进棉拖。
这时候她才留意到,床头摆着一个红色的礼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不合适的话自己挑”
遒劲有力的字迹飞舞着,尤其是“挑”字那一笔竖弯钩,笔锋肆意地高高往上扬起。
明月湾在二楼有个储物室,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礼品,或是收来的或是预备送出的。
方欣然探身将盒子拿到手里,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雕琢精致的水晶摆件。
其实她自己有准备的,之前没计划回国就早早邮递回国,此时倒也不拘多送一份。
她放下东西起身去洗漱,浴室里面只有一套牙膏牙刷,她随手拿来用没有找新的。
临近中午的阳光格外灿烂,从屋顶可以看到夹道的树,像是一球又一球的抹茶冰淇淋。
晾在阳台的衣服躲在阴凉的屋檐下,正迎着风翩翩起舞,抓到手里一摸是干透了的。
方欣然踮起脚尖,摘下调皮摇摆的衣服,又吹了会风才慢悠悠回到三楼的卧室。
心之所至,她抬脚一拐绕到衣柜跟前,随手拉开,果不其然看到千篇一律的黑白灰。
她静静地出神了片刻,伸手在一堆男士衬衫里开辟出一点空间,将自己的挂了进去。
温婉的浅紫色闯入一片寡淡之中,似乎仍夹杂着与蓝天相映衬的轻盈,叫人眼前一亮。
方欣然满意地欣赏了一会,从里面挑出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搭配原来的背心正合适。
厨房温着牛奶和三明治,她三两口吃光光,拿起程业扬给准备的贺礼便出门去了。
一切都稀松平常得像是某个闲适的周末,中间相隔的,不过是一段他忙于加班而她出了趟差的日子。
晌午的太阳看着耀眼,走在路上却并不灼热,夹道的树荫底下吹着凉爽的风。
方欣然打车回酒吧取了随身的东西,再过去武风的婚房,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她也不急,下了车还是慢悠悠地逛着,饶有兴致地举着手机拍拍云朵,拍拍花跟树。
当初程业扬求婚的那堆聘礼里,就有一处房产是在这个小区。因为距离明月湾很近,所以看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
武风发来的位置很好找,方欣然走了不十分钟,就瞧见一处铺着红色地毯的小院。
她往里一瞅,新郎官正蹲在地上卖力地打气球,接着一个一个地绑到围栏上,时不时后退半步确定角度是否足够对称好看。
红色双喜的灯笼下是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泄露的屋内一角,里面布置着喜气的彩带。
张灯结彩甚是隆重。
方欣然若有所思,从背包里掏出相机,镜头对准着仍旧与气球斗智斗勇的武风。
咔嚓!
她大致查看了一下拍摄成果,走到武风跟前,扬了扬显示屏便整个塞到对方手里。
今天她是过来送新相机的,武风说想要自己学着记录些,刚刚的照片正好符合主题。
“新婚快乐啊,新郎官。”
武风看着照片里被偷拍的自己,怔愣了两秒才抬起头,然后开启旧友相见模式。
“嗨,欣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方欣然笑着回应,只见武风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便道:“又在一起了?”
“嗯!”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眉眼弯起的弧度足以彰显当事人的愉悦心情。
接着,她把手里的礼物盒递了过去:“新婚礼物,他准备的。”
“谢谢。”
武风坦然又干脆地收下,倒没有开口邀请程业扬参加婚礼,基于一些风俗习惯。
方欣然心里知道,武风当时一个劲地鼓动她回来参加婚礼,大抵是知道了程家的事。
抱着推己及人的心理,想着两人要是能见上一见,兴许就能续上本就不该断的缘分。
事实上,这确实是很好的契机。
思及此处,方欣然抬头与武风相视一笑,正如当年在机场时,由衷地祝福着对方。
“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
“这么直接?”
“当然,办公室的租金可不便宜,一直空着房间可太浪费了。”
“好,我尽快。”
方欣然笑着应承下来,又闲聊了几句公司目前的情况,便起身准备离开。
纤细的身影轻快地越过小院的门,松垮的衣袖被卷起好几圈到手肘上,却不见累赘。
武风不经意回头一望,随即想起四年前公司与顾氏的两个大项目,是路星月牵的线。
彼时方欣然还在国外,与方氏的合同即将到期,纪全并非完全没想过结束合伙关系。
两个大项目砸过来,倒是让一切都顺理成章地维持原状,甚至没有惊动到本人。
到这一步,武风才回过味来,这是程业扬在给方欣然守好回山城发展的后路。
而他心悦诚服,唯有钦佩。
粗壮的树干排列在车道两侧,茂密的树叶在头顶遮起一片阴凉,偶尔沙沙地晃动着。
方欣然跳跃着踩在斑驳的影子上,形色各异的花草探出小院冒着头,她被吸引着走。
忽而一个拐弯,她撞见到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虽然对方很快就钻进一辆车里。
成熟的高跟鞋已经不那么不相宜了,但她应该没有看错,那人是钱静娴。
只是……
方欣然的注意力迅速被背景里的女孩吸引住,奈何相隔太远并不足以看清楚面容。
她抬脚想要缩短距离,却被跟前笔直的道路拦住,没有遮挡的话马上就会暴露。
灵机一动,她掏出手机以灌木丛为掩护迅速拍了一张,然后缩回到墙后面。
当画面在指尖划动下不断放大,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最终也拼凑成清丽的模样。
同样不算陌生,只是那张脸上少了几分稚嫩,神情中夹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凝重。
女孩正是程新。
方欣然向来擅长擦眼观色,由此附带的一项技能便是过目不忘,脸盲值为零。
正当她想要继续探看,程新却飞快地钻进钱静娴那辆车上,紧接着便扬长而去。
两人为什么在一起?
方欣然正疑惑着,眼睛瞥向程新出来的方向,旁边挨着的门柱上挂着一张门号牌——
13栋。
大脑触发某个不确定的记忆。她垂眸一敛,转身往外走,随后便拦下一辆出租车。
巍峨的大楼伫立在山城的中央商务区,居高临下地监控着车水马龙的熙熙攘攘。
楼层的数字在跳跃中增长,伴随着逼仄空间的失重感,直达程氏集团的顶层。
一双长腿迈出电梯,驾轻就熟地拐了个弯,朝着走廊一侧的总裁办公室走去。
即将抵达门口时,程业扬的步伐稍稍放缓,目光投向走廊更深处的一扇门。
那是程向山的办公室,从前他刚刚到程氏实习便经常进出那里。即便房间的主人早已不担任职务,那里依旧留着。
程业扬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脚下同样没有多作停顿,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徐东跟着一起进来,没等询问,便磕磕巴巴地主动提醒道:“程总,程董来了。”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徐东用力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董事会议在五分钟之后。”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程业扬淡淡地应着,看见徐东退出房间将门重新合上,又低头沉吟了好一会。
他俯身查看电脑,鼠标一动就显示出打开在桌面电话的文件,昨天离开得太仓促了。
手机被丢到办公桌的角落,经过一天一夜的电量消耗,早就自动关机宣告罢工了。
距离会议开始仅剩两分钟。
他向来没有迟到的习惯,将手机插上电源又丢回角落,便两手空空地起身往外走。
笃!
笃……
木头敲击地面的动静回荡着,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引着人走向另一头的会议室。
长腿刚刚越过门框,程业扬便一眼看见堪堪停留会议长桌前头的一道身影。
正是程向山。
弯曲的背脊恰好背对着门的方向,在身高的差距下,头顶的白发皆是一览无遗。
程业扬就跟在程向山后面踏入会议室,步伐不紧不慢,拉过右列第一把椅子便坐下。
唰!
众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在追逐,待一方落定不动,又极迅速地转向另一方。
这画面本该叫人缅怀的。
十多年前,程业扬正是这样被程向山引着,一步步进入程氏的决策圈直至走到核心位置。
若不是旁边的人忙不迭地在顺延座位,又在拖动椅子起身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动静。
至于程向山……
自然是一如既往地看着精神极佳。
只见他撑着拐杖,在钱明至的热络搀扶下,缓慢又不经意地往首席的位置坐下。
当程向山同对方说话时,身体微微佝着,嘴巴一张一合时银白色的胡须跟着抖动。
“程董,身体还好吗?”
“挂心了。”
“……”
“……”
一个是程博宇的父亲,一个是程博宇生前挚友,这样的寒暄本应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偏偏没人真的将此视作寻常。
尤其是当程业扬被衬得格格不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