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总?”
“程总,醒醒!”
画面被迷迷糊糊地喊停,肩膀却被实实在在地轻拍了两下,也搅散了昏沉的睡意。
“嗯……”
程业扬沉沉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只见徐东正在替他整理胸前歪掉了的菊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外翻涌,在纯黑色的哑光布料上,被衬托得格外洁净。
今天是程博宇的葬礼。
程业扬撑开手掌掐了掐太阳穴,只不过是谈完工作后合上眼想了一会事情,不料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脑掠回刚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梦。
梦里,他是一名饥荒后的流浪者,在一场梦中梦享用完一顿饕餮大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笔直公路上。
但也只是一瞬的掠回。
手机屏幕在通话结束后还亮着,程业扬摁熄了塞进口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什么事?”他温声问道。
“方小姐来了。”
双手下意识抚平衣尾的皱褶,他才顿了顿回过神来,徐东口中的方小姐指的是方欣悦。
休息室的门彷佛是一道严密的屏障,关上了没有半点声响,一打开却闹得人挨着人。
程业扬跨着大步往外走,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正是赵君妍。
即便在丈夫的葬礼上,她脑后的盘发依旧一丝不苟,就连鼻尖的发红都浓淡得恰到好处。
照理说遗孀是可以不负担接待的,但宾客们总会问起这位程夫人,当事人便顺理成章地脱不开身了。
程业扬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长腿继续往前迈,缓缓站定在等候着的方欣悦面前。
“程总,节哀顺便。”
兴许是睡意未消而引发的迟钝,听到这声分寸得当的称呼,他愣是卡壳了好几秒。
“有心了。”
“爸妈叫我带句问候,程总保重身体。”
程业扬上下翻滚了几下喉咙,没有公式化地寒暄道谢,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最普通的问候,他依旧能接收到其中的心意,是来自许泰和跟方舒梅的关怀。
点到即止。
灵堂正中央是放大的遗照,长桌铺着白色的布,上面躺着宾客们献上的白色花束。
方欣悦上前一步,挑了个边角的位置放下手中的花,在一溜的白色里瞬间就不起眼。
程业扬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单枝的菊花用满天星点缀着,莫名有种隐晦的生命力。
只是方家人的出现还是招惹了不少目光,哪怕山城大半的生意人今天都有现身。
流言蜚语一旦触发相似的情景,就能再次成为谈资,更何况多的是曾经的围观者。
“当年闹成那个样子,方家还让人过来,未免也太体面了吧。”
“体面有什么用,秀戒指跟真的一样,扫地出门也没见含糊,还是国门的门。”
“说到底还是男人无情,要不是惹了什么小三小四争风吃醋,哪闹得起来。”
“……”
“……”
压低的议论声纷至而来,程业扬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朝着角落的顾怀安示意了一眼。
这些年顾家终于看不过去,塞了几个项目过去,算是把人正儿八经地摁在山城。
方氏跟程氏的合作五年前就结束,倒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跟顾怀安的公司搭上了线。
顾怀安顺势从座位上站起身,迎面招呼上正要离开的方欣悦,便说着话一起往外走。
议论声渐渐消减。
前来悼念的宾客依旧不停歇,寒暄一场接着一场,千篇一律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循环。
“程总,节哀。”
“谢谢。”
“程总,请节哀。”
“谢谢。”
“……”
程业扬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不期然身旁多了一个人,是送完方欣悦回来的顾怀安。
寒暄还在继续着,他正要收回视线,对方却趁机朝他递过来一根香烟。
他向来不抽烟,尤其是六年前闹过一场众所周知的胃病,便连应酬时也懒得装样子了。
此时他却痛快地接住夹好,不等寒暄结束或间歇,又拿过打火机咔哒一下就点燃了。
不为别的,就提提神。
程业扬是程博宇的独子,葬礼就算聘请了专业的团队,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
两天统共就眯了三四个小时,眼底早浮肿出一团乌青,眼尾的皱纹更是深得跟被划了一刀似的。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
徐东过来提醒流程跟时间,程业扬猛地抽完最后一点尼古丁,便抬脚走向赵君妍。
差不多该去墓地了。
初秋的太阳清透而不锋利,微风轻轻拂过,唯有枯萎的落叶正卖力地渲染着悲凉气氛。
程博宇下葬的是程家的私有墓园,此时出席的便只剩下关系很近的亲友,比如程赵两家的亲属,或者钱明至这样的生前密友。
程业扬遵循着流程,提前就位、执行、顺利完成一系列的入殓、封墓、立碑等仪式。
自始至终保持着静默。
所有步骤都熟稔于心。
直至主持的人宣告完成,人群的最末端才泛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很快又回归寂静。
是程向山。
他依旧支着那根龙头雕花拄杖,肩膀微驼着前倾,在墓碑前的身姿固执地挺直着。
程业扬站在右边的同一水平线上,转身看过去时,入目的正好是一张爬满白须的侧脸。
对于程向山的出现,他是意外的,毕竟两人曾经就为了程博宇的事再次势同水火。
准确来说——
是一方镇静自若,另一方大动干戈。
“……”
“……”
“我决定了,终止我爸的治疗。”
“程业扬!现在是程氏赚的不够你花?还是这点医药费都懒得付了!”
“这么多医生都给出了同样的诊断结果,继续治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这四年以来,你到处求医问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父亲已经死透死绝了吗?”
“……”
“……”
不欢而散是意料之中的事。
程业扬记不太清当时开口是什么契机了,也许仅仅是因为办公桌上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摆不下更多的资料。
那厚得堪比百科全书的资料。
这些年很多事他都不怎么记得住,不过都是大同小异的工作或医院事务,并不碍事。
周遭自以为识趣地屏住一切呼吸,程业扬则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程向山。
其实他的眼底有闪过诧异,只是稍纵即逝得几近于无,难免给人以无动于衷的错觉。
因事先知情而无动于衷,比如!搀扶在程向山身旁的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她穿着一袭端庄的黑色长裙,耳侧戴着丝线勾出的白花,那是亲属才能有的标记。
众人唰唰地将视线投向程业扬,毕竟最合理的猜测,是单身多年的人重新定下婚事。
哪怕女孩看上去二十还没出头。
只是程向山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拍了拍她的手,操着浑浊的嗓音缓缓开口。
“程新,给你父亲祭花。”
“好的,爷爷。”
寥寥几句平地起惊雷,顷刻间,周遭彻底遁入一种连风吹落叶都摒弃的死寂之中。
众人无法从程业扬脸上获取信息,便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赵君妍。
有探究,也有同情。
毕竟在场的无人不知晓,甚至不久前才以此为素材,滔滔不绝地宽慰着当事人——
程博宇昏迷了整整十八年,是这位程夫人不辞辛劳地照顾在侧,直至自己熬出了病。
议论声逐渐纷起。
程业扬凝了凝眼眸,目光随意一扫,那一张张心怀鬼蜮的脸便自动偃旗息鼓。
到底独自掌权了程氏许多年,哪怕近年来行事多有宽容,可不代表就能任人放肆。
他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张脸上,长腿一跨撇下众人,便朝着远处在栅栏外的顾怀安走去。
行动与神色皆自如。
仿佛私生女现身父亲葬礼,以及随之而来的程家与程氏的变故,都是看客们过虑了。
顾怀安没有多问,快步迎上并接过程业扬的示意,当着众人的面就扶着赵君妍离开了。
乍一看,皆道是身为儿子的不忍心母亲难堪,强忍着处理这个叫人糟心烂摊子。
其实程业扬没有多少起伏。
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况且他还钉在程氏总裁的位置上,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至于里子……
程向山不见得多偏护这个所谓的孙女,左不过是程博宇的角色空出来了,总得补上。
补上了,局面就能依旧。
赵君妍依旧得守着程夫人的名分,而他,则必须继续受自己亲生母亲的裹挟。
程向山显然并不打算捣乱亲儿子的葬礼,没有理会程业扬,便在女孩的搀扶下离开。
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正如亮相的效果也昭彰得很。
余光之中,钱静娴跟秦仲拉扯了几下,随后便换了位置,站到了父亲钱明至的身旁。
程业扬侧头瞥去一眼,不出所料地捕捉到钱明至嘴角的弧度,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默然想到许多新的旧的事情。
比如,自从结束了跟方氏的合作,程氏的房地产项目便成了钱明至跟秦仲的争斗场。
又比如,钱明至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一度扮演过“倾心扶持世侄”的好叔叔角色。
晌午的太阳逐渐变得灼热又刺眼,长风沙沙地吹着,落入耳边有种吵闹的安宁。
黑色大理石墓碑上,“程博宇”三个字被雕刻出凹槽,又用金箔精细地镶嵌起来。
围观的逐渐散尽。
程业扬独自伫立着,一开始是宾客们自发地不去打扰,后来便连他也借故躲避应付。
肩膀滞留在某种向下的趋势中,以至于长臂垂吊在身侧,莫名有种脱臼的错觉。
无名指的指骨以一种近似于无的幅度抽搐着,仿佛被什么用线牵扯向另一头。
墓园的草地还是郁郁葱葱的,中间塞进一个从头到脚的黑,如同画纸被裁掉了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