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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别后无恙

阴云层层遮蔽着太阳,没有路灯的指引,唯有从每栋房屋泻出短而微弱的光亮。

咔嗒!

黑色迈巴赫堪堪停稳,方欣然即刻解开安全带,赌气一般揽上东西就推开门下车。

徒留车上未作挽留的程业扬。

方宅内。

客厅的通亮一路延伸到厨房,里面不出所料地飘着饭菜的香味,寻常得叫人恍惚。

是方舒梅,她早听闻了年会的事情,趁着元旦假期便要回山城看一看。

叮当啷……

来电铃声忽而响起,催促了厨房的脚步声,方欣然拔动酸软的两腿,迅速向楼梯移动。

“喂?”

她在慌忙中按停铃声,别过脸藏起红肿的眼睛,同时暗暗庆幸毛衣的高领足够严实。

一口气跑过楼梯拐角,又停下确定没有追上来的动静,她才撑着扶手松懈下来。

她不想叫方舒梅与程业扬碰上,那样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却又不知该如何敷衍过去。

嘭嗒!

房门关好锁上,方欣然撑着墙喘了好一会才拿起手机查看,是路星月拨来的通话。

“喂喂?欣然,你还在吗?”

“嗯,在。”她又缓了好几口气。

“你嗓子怎么哑了?”

“没,感冒了。”

通话陷入一阵莫名的沉寂,方欣然不自知地收紧握着的力道,话筒很快重新传来说话声。

“欣然,我决定跟鸿宇离婚了。”

“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她的语速骤然加快,似是无法接受一切分离的消息,呼吸亦跟着急切与粗重起来。

路星月却表现得相当平静。

“兴许还是有些吧,但当下我更想离开。”

“为什么?”

“大概是……我见过他爱的样子,所以一分一毫的改变都会看在眼里。”

“……”

“其实我早明白,很多事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再为我去做罢了。”

方欣然忽而哽住,滚动着喉咙好几个来回,才重新找回自己那副嘶哑的声音。

“那孩子呢?”

“就这样吧,我没办法接受它的到来没有父亲的期待。”

“有,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目前都挺好的,就是财产分割上有些分歧,不过我爸已经请了一个不错的律师。”

路星月说得很坦然,每件事都回答得有条有理,没有方欣然以为的难过或者软弱。

通话很快结束,方欣然独自坐在床尾,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家里安静得过分。

她匆匆洗了把脸,打开房门径直往一楼走去,却迎头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方舒梅。

“妈,你刚出去了?”

“嗯,去丢垃圾了。”

她咽了咽呼吸没有追问,却下意识朝门外望去,阴云密布之下不见任何的人影。

啪嗒!

啪啪哒哒!

雨越下越大,雨刷一刻不停地运作摇摆,前面的挡风玻璃还是招架不住模糊起来。

程业扬凭经验操控着方向盘,眼睛铆定在混乱的路况,遏制着分散心神的诸多苗头。

嗡嗡!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起,跳出来一条微信提醒,消息详情被设置成不可直接显示。

是方舒梅发来的,不用点击查看,程业扬已经知道是一张成绩单的拍摄图片。

毕竟谈话不久前才结束。

“先前福利院修建,我跟这边联系,恰好碰到了欣然在海市读书时的教授老师。”

“……”

“杨教授还很惋惜地跟我说,欣然当初本来是有机会出国做交换生跟保研留校的。”

“……”

“有一天我替欣然收拾房间,无意中翻到她的档案袋,里面漏出了一张成绩单。”

“……”

“我查过,雅思成绩的有效期是两年,她考了7.0,是去年考的。”

“……”

程业扬渐渐地放慢车速,耳边一点一点回放着方舒梅的话,她的声音始终温和。

尤其是自己连累了孙桂芳的葬礼,尔后又缺席去墓园,对方一直都是体谅的态度。

对于方欣然的母亲,他是发自内心地尊重,也是发自内心地亲近。

雨刷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大脑短暂放空,许多曾经忽略的片段钻着缝隙冒出来。

比如海市那间没搬过的简陋出租屋,比如那场全程英文交流的讲座,又比如那箱拆到一半被赶去洗澡的资料书籍。

细细碎碎掺杂难分。

雷鸣划破长空,闪电与脑海画面叠加着骤来骤去时,有种播放黑白电影的错觉。

雨势更加猖狂了。

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春节前。

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方欣然都基本待在家里,交接工作全是在线上完成的。

期间她也有出门。

她回过明月湾,也依旧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任何一个房间,包括程业扬的书房。

她还去过程氏的办公大楼,前台通报到总经办,徐东也依旧会跟前跟后地接待。

除了见不到程业扬本人。

自从那天他送她回方家,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微信上的消息回复也变得稀薄。

不管是方舒梅,还是许泰和跟方欣悦,都没有对这些事情发起过任何疑问。

方欣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又或者,程业扬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春节前全家回了孙桂芳老家,又一起陪方舒梅去了邻市,待到元宵节才回来山城。

方欣悦一提议,许泰和跟方舒梅就积极附和,方欣然知道他们是想避开走亲戚的烦扰。

而她,只是找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去掩盖程业扬不愿意见她的事实。

春节刚结束,杨教授邀请她参加一个交流的项目,说是要跨省,但交通上不算远。

方欣然推辞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杨教授索性挑明了说:“你们亲自聊聊吧。”

于是,在经历了一整个寒假后,方欣然终于拨通了程业扬的电话。

“欣然,别叫我为难。”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只剩下缴械投降,在一场负隅顽抗以后。

等交流项目结束已经是六月夏初了,武风好几次提出邀请,方欣然全都一口回绝了。

有一天,她待在家里睡午觉,徐东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搭着一辆小货车出现在门口。

他指挥着将东西搬到二楼,又极有分寸地没有擅自安排人进入她的卧室或书房。

一箱一箱打包细致的纸箱堆在走廊,方欣然呆滞地看着,周身都是还没睡醒的迷糊。

紧接着,徐东微微颤颤递过来的一个资料袋,里面装着她出国留学的文件。

她平静地接过来。

这一次程业扬主动拨来了电话,相较于上次的惜字如金,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很多。

他说到了学校的情况,开学的时间在九月,学费已经一次性结清,以及相关手续流程。

还有出国生活的事宜,比如卡里的生活费、住所的周围环境,还有伦敦的气候等等。

这些东西都整理成了文件,拷贝在U盘里面,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的就像是本论文。

最后,程业扬一语带过赵君妍的治疗情况,说是出院以后会在山城定居下来。

方欣然沉默地听着,全程没有说过一个字,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一切安排。

只是当他说出那句“那天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她还是仓促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她心生错觉。

所有的重逢与交缠,都只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葬礼,而灼热与奔赴早已罹难于年少。

酷夏如期,炽热亦铺天盖地而来。

空调稳定地输出着冷气,白色纱帘似有若无地飘摇着,在地上投映出变幻的光块。

“程夫人,做完检查好好休息。”

“谢谢,你先出去吧。”

赵君妍配合着护士的搀扶,不忘勾起端庄的笑意,注意力早已落定在病房的角落。

听到有人退出又合上房门的动静,那道颀长的身影依旧没有半点要转过来的意思。

窗户被打开到最大的程度,灼热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瞬间稀释了积攒的冷气。

这半年以来,赵君妍在医院治疗与静养,程业扬偶尔会带着医生一起来询问病情。

但也只是偶尔。

年前被出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年后即便留在山城多些,也是会议应酬一个接一个。

自不必说仅两人共处一室。

赵君妍安静地打量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因为瘦削的缘故,凌厉与淡漠都更嚣张了。

程业扬则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机上,时而快速地上下划动,时而单手敲点着屏幕。

“她走了。”

他倏地抬起头,朝着病床抛出一句话,便又恢复到了默不作声的状态。

赵君妍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要往更深处探进,却只得到一片漆黑,纯粹的黑。

堪堪勾起的满意笑容僵在了嘴角。

可她依旧存疑,兴许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下一秒窗帘就会连布带杆砸落地上。

就像是当初在国外的时候,她通知完他便去了医院,回来时住处一片狼藉。

可什么都没有。

嗡嗡!

微弱的来电震动贯彻整个房间,程业扬重新抬起垂在腿侧的手,瞥了一眼便接听起来。

“说。”

“……”

“我现在回来。”

言简意赅的对话中,低沉的嗓音被衬托几分寒意,夹杂着似有若无又熟悉的倔强。

有那么一两秒。

赵君妍恍惚见到这间病房里那临门撤离的探视者,不过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待她回过神来,洞开的窗户只剩下光束中纷飞的尘埃,房间里另一个人早已不在。

仿佛特意跑过来只为了通知一声。

不再试探。

更不必说对峙了。

世事更迭总是不近人情又毫无新意,正如盛夏的风再卖力也必须裹着一层炙热。

程业扬眨了眨潮闷的眼睛,坐在车内缓了许久,才接着油门一踩径直离开了医院。

马路堵得不可理喻。

附近是山城有名的第一中学,恰好赶上放学的高峰期,路边全是来接送的家长。

程业扬一步卡三步地混在车流中,倒没焦急,只是漫无目的地眺望车前的万里晴空。

湛蓝之中划着一道笔直的白线。

他蓦然想起与方欣然在山城与海市的经年再见,自己竟从没对她说过“别来无恙”。

然而……

有关仅限于重逢那一刻的这四个字,他已经勾勒不出新的画面了。

不是所有的未来都会到来。

良久,他只默念了一声:“别后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