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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送回方家

一阵风自客厅的落地玻璃闯入,目标明确地直冲楼梯,狂傲地驱逐着屋内的暖气。

方欣然伫立在缓步台,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回退,仿佛打了一个寒颤就冻僵在原地。

至于落地玻璃处,一道颀长的身影同样伫立着,在风的狂摇硬摆中亦是岿然不动。

他的衣衫很单薄,以至于衣角飞扬都裹满了凌厉,她迟疑是否要回卧室拿一件外套。

良久。

分不清是脚步声作祟,还是有所感应,他蓦然一回头,目光径直锁定在楼梯上。

又或者本就是在专程等候。

“醒了?”

程业扬温声朝着楼梯上的人说道,转身回到客厅的同时,反手将落地玻璃门关上。

咔哒!

一道清脆的声音落下,凛冽的寒风即刻被隔绝在外,可惜屋内的暖气早被扫荡无几。

方欣然拖动起脚步走下台阶,掠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半空位,最终选择站定在茶几边上。

一高一地的视角下,她轻易就看到对方脖子的伤痕,更别说衬衫的纽扣特意敞开着的。

密密麻麻的淤血叠在凸起的锁骨上,一道血红的指甲印从布料底下一路延伸至下巴。

是昨晚留下的。

方欣然的指骨下意识一蜷曲,大脑仍不住落点在那无法透视窥探的精壮后背。

然而思绪一旦衔接到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即刻触电一般落荒而逃。

程业扬的眼眸轻轻一转,掠过方欣然身上因宽松而显得空荡的居家服,倏地便收回。

没有出声提醒她坐下。

他的眼眸依旧幽深,但已经彻底平静,平静得像是藏匿在深山中的一镜湖面。

心头一颤。

仅需一眼,她便明了,眼前的状况已经跟昨晚截然不同,悬在横梁的重锤由此落下。

“昨晚是我妈给我下药了。”

没有任何的迂回或铺垫,程业扬直截了当地开口,嗓音在低沉中缓慢又清晰。

就此。

本应私密无间的情事沦为一场难以言喻的操控,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了!

指甲在攥紧中嵌入掌心,骨节弯曲扯动着皮肉,漫延出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声带却如同干柴被劈裂,只能任由对面的陈述继续着。

“……”

“我到医院时喝了一杯她倒过来的水,走的时候她没有拦我,也没有问我去哪里。”

“……”

“在我妈的计划里,昨晚的事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只要药量下得够重。”

“……”

方欣然心知这是赵君妍给她的回馈,关于那场惹尽非议的年会,以路星月为范本。

听着一如既往的耐心解题,她却兀自跑神,飘到最初在海市第一次听讲开张的时候。

程业扬仍旧沉浸在抽丝剥茧的思路中,信心十足地,半点没有信息超载的担忧。

“知道为什么这么布局吗?”

“……”

“那通电话,她猜到了,去年的昨天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嗬!

方欣然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纵使对方措辞含糊,可身为当事人又怎会轻易健忘呢?

用不着等待经年的消磨。

裂缝已经存在了。

伴随而来的自然是无孔不入,最终所谓的无坚不摧,便再也逃不过面目全非的下场。

这就是赵君妍的算盘。

而蚕食掉这个他们纪念以美好的片段,对方仅仅只用了喝水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题目的选项已经改变,不再是艰难的取舍,而是怎样舍,是痛快了结还是慢性折磨。

就像那个被确诊的病。

酸软的身体逐渐麻木,方欣然倔强地崩直身体,视线落在程业扬量身定制的衣物上。

昂贵的西装一如往常地熨帖得体,裤脚却沾了斑斑点点的泥泞污渍,格外地醒目。

是雨天在室外行走过的痕迹。

她恍然顿悟。

这哪里是没有铺垫,回想醒来看到的种种细节,每一个都在潜移默化地叫她接受。

他早有了打算。

阴云裹挟着整个天空,哪怕在白天也不见明亮,灯光悬在头顶打下朦朦胧胧的影子。

喉咙的干涩在来回滚动中逐渐退却,只是尚存几许粘着皮肉,方欣然索性直接撕下。

“你想干什么?”她注视着程业扬。

他迎上答道:“收拾东西,送你回方家。”

“我不走!”

喉咙沙哑到极致,有种钢丝球在上面反复磋磨的错觉,却还是竭尽全力扯开了喊。

可抗议是如此的无力,因为嘶哑的根源,恰恰正是成效破败的展示。

至少程业扬表现得足以抵挡。

“既然能出现第一个王夫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这些我都能应付。”

“还有路星月,刘家只是不想招惹程氏,并不代表就乐意看到她可以独善其身。

“这个我也能想办法。”

“那方氏呢?爷爷一直伺机而动,先前方氏的供货被查出问题,已经算客气了。”

“这些最后不都顺利解决了。”

程业扬一一细数着,方欣然逐样反驳回去,两人有来有回就像是在核对收支的账单。

听着这些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她梗直了脖子,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百毒不侵的强势。

一直以来,她都很放心将事情交给他处理,而她只需要安心地做自己,安心地爱他。

如今……

这种分工明确的模式要宣告破产了。

程业扬也一度天真,以为只要掌握了股权就能镇住所有外力,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理性一旦触碰到底,就像是摸到漏电的开关,松手是本能,不该被责备为虚情懦弱。

不是为谁开脱。

不管是方欣然还是他,其实从来都不曾将爱情崇尚,更遑论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

从前只不过是在破例罢了。

“用不了多久,妈跟爷爷就会重新联手,别看他们在医院把脸撕破得那么难看。”

“没有关系的,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了,你现在只是被昨晚……昨晚的药物影响了。”

“有关系的!她当年……”

“当年什么?”方欣然急切地追问。

程业扬兀地一顿,似是被打断的缘故,又似是无法支撑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长句。

话锋一转。

“你以为拿刀架着你只是一个比喻?不,那将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随时会发生。”

“我……”

“就算你不害怕,你父母、你妹妹、你朋友,你的同事客户,也都没所谓吗?”

程业扬向前倾着身体更加逼近,就像是瞄准靶心的射击手,一箭接着一箭地发出。

他了解的。

根本不可能不管不顾到轻贱生命的地步,毕竟对着杀亲之仇的方天赐都没失去理性。

只是他太叫人放心不下了。

方欣然躲避着往后一仰,明明双脚已经麻木到钉死原地,身体还是不可抗拒地摇晃。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忘记对方只是纵容她的予取予求,而不真的是一个糊涂蛋。

她哑然一笑。

大脑莫名蹦出重逢之初对于程业扬的评价,此时看来,倒没有更新的必要。

的确是谈判桌上的好手。

但人总有叛逆心理。

方欣然拔动双脚往前一步,周身的酸痛趁机叫嚣,皆被转化为唇间故作娇柔的颤抖。

“程业扬……”

被点名者的身体闻声一僵,转瞬即逝的无措,给了说话者莫大的鼓励。

“我们说好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欣然……”

“如果连在一起都做不到,也算爱吗?”

面对方欣然不依不饶的追责,程业扬下意识哽住喉咙,就像是对那句“在一起”过敏。

重新拼接的镜子,即便摸不出丁点的锋锐与凸起,指尖也还是会下意识地避让躲开。

承诺自动配套上枷锁。

“爱,应该叫人感到自由。”他暗自告诫。

只不过!

面前的灯光早已投他的在脸上,当眼睛轻轻一颤,影子顺理成章地将此无限放大。

被追问是合乎逻辑的剧情。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爱,很爱!”

程业扬不作避讳地回答着,以厉行果断的平常口吻,连同着接下来的话也坚毅决绝。

“欣然,我想的很简单,如果维系是痛苦的,那叫停是最理智的处理。”

方欣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察言观色是她的强项,情深与不舍都尽收眼底。

滚烫的液体摇摇晃晃,啪地一下断掉,即兴表演了一场过不留痕的自由落体运动。

横竖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就是赵君妍的另一处高明。

不是奉自己为标准地擅自划分,也不是细微皆斟酌的精准布局,而是抓住程业扬不忍心的弱点,反叫他彻底下定了分开的决心。

比如准备在这场对话之前的,提前摆在床头的避孕药,甚至还有保温适宜的水。

他们之间……

兴许没有未来了。

方欣然站在程业扬咫尺之外的距离,凌厉的骨相、温润的皮相都一览无遗。

平日里会跳着指尖在上面描摹,此时只是眼尾轻轻一掠,都有种切割皮肉的刺痛。

他对她总是坦诚得过分。

方欣然终于无计可施,索性放声逼问,眼睛被对面擅长的冷静牵扯出连串的滚烫。

“最后!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一颗又一颗。

程业扬下意识伸手想去接,下意识起身想抱紧,甚至下意识想亲吻那张潮湿的脸。

身体被死死摁在原处。

他反复揉搓着指腹,感知着药膏残留在上面的粘稠,以此警告一切不合时宜的举动。

嗬!

冷气灌入肺部,方欣然的手腕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上面绕着一圈又一圈鲜艳的红印。

如同镣铐。

兴许是目光停留得太久,那纤细又有力的手倏地一收,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身后。

方欣然在游离中注视着程业扬,他低垂着头,已经看不到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知道他向来能忍痛。

就像现在,即便血丝已经将眼白都分割得四分五裂,依旧摆出一副可以承受的模样。

偏又对她的提问避之不理。

“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程业扬终于冒出些许逃兵的自觉,慌忙地离开了长久坐着的沙发。

可当他重新回到楼下,已经换好了衣服,手上多了方欣然遗留在房间的外套和包包。

他的身影短暂地消失在门外,再次出现时,头发依旧干爽利落,并没有因此挂上水珠。

雨已经停了。

就好像特意为了这趟出门按下暂停键,就好像……天意亦叫她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