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夜裹挟着这幢同样深沉的建筑,凛冽延伸进狭窄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方欣然对此毫无知觉。
她紧闭着双眼,双手攀附上那宽厚的肩膀,承受着呼吸交错中洒下的灼烧气息。
脊椎在后仰中剧烈颤抖。
似是无法忍受这种半跪与躬身的姿势,程业扬穿过她的腰,大手一揽将她托起。
另一只宽大的手则用力扣住她的后颈,不允许唇舌在起身的过程中有片刻分离。
唾沫交换的声音……
拖鞋与皮鞋交叠的声音……
沙发脚在地板拖扯的声音……
各种错乱的声音糅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地传递着,又仿佛被神经末梢摒弃在外。
嘭!
两具身体在纠缠中精准地撞在门上,门把猛地撞向墙体,巨响让整座建筑都在颤抖。
由此施加的力道挤压掉两人中间最后那点缝隙,也让身体本能的反应无所遁形。
亲吻衍生出撕咬。
亲昵辗转中碾压。
指骨在交叠中紧紧相扣,难耐之中来回磨蹭着墙体,素净的银戒被蒙上苍白的粉末。
啪嗒!
说不清是无意中压到了开关,又或是蓄意摸索的结果,满室通明瞬间遁入了黑暗。
不堪一击的意志力迅速走向破败!
混乱的声响接踵而至。
累赘的外套被粗暴地剥离,不知招惹了什么东西倒下,在一阵翻滚之后直直摔落。
金属扣头硬邦邦地砸向地板,一道新鲜的缺口就此诞生。
拖长的裤脚被踩在脚后跟,心有不甘地直接将人绊倒,顺势倒倒在柔软被褥上的那一刻,心里莫名生出坠入云间的不真实。
那种不管不顾的感觉……
溺在水里的感觉……
仿佛整个天地仅剩下目之所及的方寸,仅她与他,至少这一刻是这样的。
哪怕是饮鸩止渴。
屋内的温度持续攀升,潮气滋生其中,让坦诚的肌肤仿佛被裹上一层无形的束缚。
呼吸逐渐粗重。
方欣然朦胧中觉得身上一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重量已经再次倾覆下来。
烫!
烫得不可思议!
大脑自动蹦出评价,却解析不出到底是没了布料阻隔的缘故,还是黑暗扩大了敏锐。
衣服卷作一团卡在手腕处,程业扬只腾出一只手压住,轻而易举将它们锁在枕头上。
方欣然趁机深吸一口气,大脑迎来短暂的清醒,连窗外的月光也被描摹出几分形状。
额头相抵。
她试图更加地看清楚眼前的人,目光触及之处,是因咬紧牙关而凸起的骨头。
凌厉的骨相、温润的皮相拼凑在一张脸上,没有表情时能冻成冰山,一笑又如沐春风。
大抵是离得太近了。
方欣然只捕捉得到程业扬眸里的火光,此外便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
他向来温柔,此时却沦为本能的傀儡,像是在斜坡上被推了一把,再也刹不住了。
沙哑的声线夹杂着几分急促的哀求,叫人忍不住揣摩,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引诱。
“然然……”
“我爱你……”
或许熟悉本身就潜藏着被操纵的成分,正如此时的方欣然,早招架不住给出了回应。
这是一种纵容的信号。
抵死缠绵!
夜色依旧深重,仿佛能掩盖掉一切,又叫一切都无所遁形。
淅淅沥沥……
长梦在雨声中被敲醒,方欣然眯着撕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顶到天花板的书墙。
“没有倒下。”她无声地呢喃。
大脑得到了确定,身体的沉甸甸却没有半分缓解,甚至连指头的拨动都万分艰难。
神经递质重启运转,源源不断地传来黏黏糊糊的知觉,还有被热毛巾擦拭的零碎片段。
以往每每疲惫到极致,都是程业扬抱着半梦半醒的她去浴室,洗漱干净再抱回床上。
昨晚两人都太累了。
人呢?
方欣然循着光滑的床单往上一摸,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连枕头也不再凹陷。
“没在。”
她莫名松了口气,即使意识尚且薄弱,还是忍不住庆幸免去了一场跟程业扬的对峙。
昨晚多少有点趁虚而入的成分……
于己于他都是。
方欣然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仍不住打量起房间的状况。
书桌正对着床尾,一眼就能看到鼓鼓囊囊的公事包被打横放好,敞开的电脑也合上了。
外套正儿八经地搭在椅背上,地上也不见昨晚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切整洁又有序。
显然被程业扬收拾过一遍。
方欣然掀开被子正要抬脚,某处立马传来灼热感,鼻子也钻进似有若无的药苦味。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那股黏黏糊糊的感觉并不是昨晚的汗,而是身上涂了药膏。
衣服是宽松的,即便只露出锁骨的位置,上面鲜红的暗紫的斑痕依旧触目惊心。
布料是白色的,淡黄色的稠状物蹭在上面,就像是伤口化出的脓液,看着格外不适。
方欣然下意识拧紧眉心,将脚塞进拖鞋里,迫不及待换掉衣服,再从头到脚尾冲刷一遍。
来不及踩实站立,膝关节的酸痛与发软便联合发作,她一下子跌回在床边。
视线却锁定在床头,准确来说是一个长方体的扁纸盒,上面白底黑字印着五个大字——
紧急避孕药。
程业扬嫌这种药伤身体,索性都没在家里备着,横竖正常的避孕措施从来不缺就是。
昨晚却连回卧室都没顾得上。
目光在定格中逐渐失焦,方欣然控制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如果……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羁绊,是别人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那是不是就能成定局了?
可当她试图撇开目光,却被旁边的黑色杯子拽回去时,脑子即刻就清醒了过来。
那是从公司带回来的保温杯,她伸手拧开松松垮垮的盖子,氤氲的水雾立马扑上来。
温热爬在冰冷的脸上。
眼睛却模糊了。
方欣然久久地呆坐在床边,如同盘旋在海上的鸟儿,明明扇不动翅膀却又无处落脚。
奈何理智尚存。
程业扬的态度也很明确,这种用一个问题掩盖另一个问题的做法,从来起不了作用。
“嗬……”
方欣然释出一道冗长的呼吸,粗暴地掰开那不堪一击的纸盒,用力扯出其中一板药。
咔哒!
指甲轻轻一摁,看似扎实的锡纸即刻破开一个口,生硬的边缘徒劳地剐蹭着指腹。
她随便塞了一粒进嘴里又抿了一口水,随手将东西丢回原处,以示此处流程已完毕。
说不清是否吃过药的心理作用,大脑忽而昏昏沉沉起来,精神却无法就此懈怠下来。
再也无法忍受身上的黏糊,方欣然强撑着毫无起色的身体,扯开步伐就夺门离去。
主卧依旧不见程业扬的踪影。
床上丢着他的外套,不知道是空气不流通还是鼻子失灵的缘故,竟隐隐闻到有烟味。
可车钥匙、手机、腕表又是那样板板正正地搁在床头柜,连排序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还有浴室里妥帖准备的一切,比如架子上的换洗衣物、挤好的牙膏,温度适宜的热水。
所有的动作都有条不紊。
无一不在昭告着,东西的主人已经彻底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再无轻易撬动的可能。
浴室里很快聚集了厚厚的蒸汽,刚刚冲掉烦人的粘稠东西,立马闷上一层潮湿。
甩都甩不掉。
方欣然胡乱结束掉洗漱环节,似是一刻也待不住,立刻扯开房门将自己丢出去。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酒柜,那瓶酒还立在昨晚的位置上。
“还是收起来吧。”
方欣然这样想着,双脚已经拐了方向,却在即将靠近时僵硬在原地。
失去夜色的掩护,那瓶酒彻底暴露在光亮底下,阳光畅通无阻地穿透其中。
木塞完好无损地堵在狭窄的瓶口,液体在接近瓶口的位置划出无比分明的一条线。
“程业扬昨晚根本没喝酒!”
方欣然脚下倏地一软,双手亦跟随着颤抖起来,凸起的金属磕在胯骨上叫人生疼。
“他是从赵君妍那里回来。”
大脑下意识地瞥开这条信息,不管不顾地在搜寻扫描画面,试图巩固昨晚的判断。
然而!
除了黑暗也无法淹没的通红与身滚烫,再无其他佐证,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酒气。
可能证明什么呢?
难道连水位线都不见下降的一口酒,就能够叫程业扬醉得听不见话吗?
大脑如同老年失修的机器,产量不见增加,发动机却没完没了地嗡嗡吵个不停。
分不清时间是被挤压还是拉长。
方欣然在仓皇中扶起转身,径直冲向楼梯口,寻找那个醒来后再也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