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树枝固执地够着遥远的天际,枯萎是一时的,可以预见来年春天的枝繁叶茂。
程业扬若有所失地沉吟着,直至眼珠蒙上一层潮气,又熟练地眨了眨眼尽数退散。
双腿在久立中有些麻木,他茫然地看了看脚下,挑了树荫遮盖的小径踩了上去。
“程总。”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程业扬迟疑了半步,还是选择了转身、回头、应付。
眼尾的睥睨在转瞬间回归平静,按理说,程家的私人墓园是不该有闲杂人的出现。
“林医生,好巧。”
他淡淡地开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仅有数面交集的陌生男子。
其实连交集也谈不上。
程业扬是无意中留意到这个人的,从前程博宇还在国外接受治疗,就好几次撞见过赵君妍跟这个心肺科医生在一块说话。
他后来找人调查过。
林远驰。
同是山城人,若说有什么渊源,大概就是跟赵君妍一样就读于山城最好的山城一中。
成绩出类拔萃,升学是一路领着奖学金上去的,不过大抵也是年少轻狂,高中的档案上有一笔打架记大过的处分。
“我想带你母亲出国。”
分不清是对方太语出惊人,还是掠过某个万分之一的可能,程业扬抑不住心头一抖。
只是经年累月的从容不迫,以及刚刚程向山在葬礼闹出的动静,他凭经验就稳下心跳。
“为什么?”
“那个女孩我见过,你父亲还在国外的时候,我撞见过她出现在病房。”
“然后呢?”
“我不希望你母亲再被卷进去了。”
程业扬仔细地分辨着林远驰的话,在信息巨浪的冲击之下,率先蹦进大脑的是调查报告里关于婚姻状态的一栏——未婚。
审视的目光再次投过去。
大概是常年面对生死的缘故,林远驰并没有因为自己出现在一场葬礼中而有所局促。
眼尾深刻的皱纹很好地展示了他五十多岁的年纪,挺拔的身姿又透露着某种清朗。
只是这样温文尔雅的长相,倒是完全不能跟桀骜不驯到打架被处分这种事联系起来。
良久。
正当静默要支撑不下去时,程业扬撇开林远驰的迎面对视,转而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是姗姗来迟的当事人。
只见赵君妍伫立在大树的荫影底下,长风与落叶同时扫落,不容抗拒地迷了双眼。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发髻,此时松松地贴着脖颈,莫名有要散开的迹象。
“你自己跟她说吧。”
程业扬收回目光,语气自始至终地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藏着某种漠不关心。
这些年他跟赵君妍一直处于不咸不淡的状态,该跟进的跟进,此外多一句都没有。
不是刻意报复。
单纯是调动不出来什么情绪,就像切断电源的机器,再怎么猛戳狂按都不会有反应。
程业扬抬脚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他便听见的林远驰温柔如溪水潺潺地唤了一声:“君妍!”
常年没有听到谁喊出这个名字,某一秒,他差一点就匹配不上对应的文字。
脚步在不动声色中放缓,与赵君妍擦身而过时,程业扬终于看清母亲脸上的神情。
是松动!
因长久疏远而格外陌生的松动。
但这一刻,她的眼睛里泛着难以言喻的波澜,萌生着什么苗头,与程家无关的苗头。
长风掠过一阵又一阵,原本服帖在额头的碎发被挑起,似有若无地拍打在赵君妍脸上。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只是分不清是忌讳在丈夫的新坟前,还是淡漠的儿子,又或者是自己被模糊的面容。
程业扬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只是转角到无人窥探的角落,他暗暗地收紧拳头,锋利的指甲由此嵌进掌心的皮肉。
“让一让!烫!”
“快!挪一下盘子!”
“哇!好香啊!”
方欣然捏着锅的手刚撤开,伺机而动的筷子立马涌上来,夹着肉又忙不迭收进碗里。
热气源源不断地腾升着,伴随甜咸交织的焦香,同时还混着姜蒜的辛香。
其实今天的主菜是火锅,只是架不住饭桌上其余三个人不约而同都点了这道菜。
“欣然,就凭你这道可乐鸡翅,真想把你挖到我店里当厨师。”
“祝安,你这就捧杀了。”
“绝对没有夸张,反正我照着配方一起做,就是没你做的酥烂脱骨、皮糯肉滑!”
彩虹屁哐哐输出的是祝安,是在附近开中餐厅的,一位大大咧咧的姐姐。
方欣然初来乍到吃不惯国外的食物,几乎顿顿都在祝安店里解决,一来二去就熟了。
“前阵子我妈过来,给了我一些香料,待会你带些回去研究新菜式吧。”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爸下个月过来,到时候让他再给我带就好了。”
“欣然~~~你真好。”
祝安一脸感动的样子,趴地一下蹭到方欣然身上,惹得她不得不耸起肩膀去接住。
饭桌的另一边,小姑娘抵着下巴投来羡慕的目光,发狠似地咬了一口蘸满酱汁的肉。
何庆是寄宿在隔壁的留学生,二十岁出头,一想家就会跑过来找方欣然唠唠嗑啥的。
“欣然姐~我也想我爸妈来看我~”
“怎么?刚刚还在厨房嚷嚷着爸妈管着管那,饭都没吃完就全忘了?”
“哎呀……我又不像你家。”
“我家怎么了?”
“你家里人多宠你啊,你想读书就一直供,要留下来工作也随你,什么事都惯着你。”
方欣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递过一张纸巾,示意何庆擦擦嘴角快滴到下巴的酱汁。
何庆将纸巾接到手里,话锋又一转:“不过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狗窝,我还是打算一毕业就赶紧跑路。”
闻言,她的手臂一顿,手肘不小心撞到对面伸过来的正在倒饮料的瓶子上。
“小心!”
眼疾手快扶住杯子的是冯峥,是在学校认识的学弟,最近在一起做项目。
虚惊一场。
方欣然稳了稳心神,顺手挪过饭桌上剩余的空杯子,好凑一块全都倒满。
冯峥加入闲谈。
“想留下来那也得有本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教授看欣然那稀罕劲,三句里面不补一句夸都不会讲话了。”
“那是!我欣然姐论成绩有奖学金,论实操有工作经验,吃苦耐劳还温柔包容。”
“别的不说,温柔是真的,就上次搞错数据那件事,也就欣然能忍着不骂人。”
“欣然姐,我超爱的。”
何庆谄媚地在头顶比了心,冯峥附和地用力点点头,没有掩饰眼里的欣赏之意。
听着这番比赛般的夸赞,方欣然不留情地戳破:“你们呐,就是馋我这有好吃的。”
本来就没那么夸张。
只是方欣然一开始只规划了两年读硕,后来确定不回国,就跟着教授继续读博。
毕业后她也参加了一些项目,涉及到很多欧洲不同风格建筑的修复以及仿造。
起码在眼界上开阔了不少。
冯峥擅长活络气氛,简单的四人聚餐,愣是被烘出开流水席一样的热闹。
何庆本来就是社交悍匪,一言不合就举起杯子,挨个地吆喝着跟她碰杯。
“欣然姐!”
“嗯?”
“你不是喜欢拿着相机到处拍嘛,现在氛围正浓,咱们拍一个呗!”
“相机就在客厅,我去拿。”
茶几边上的位置正好适合构图,方欣然走过去就调试了一下角度,接着便杵在原地。
在国外会发现很多奇闻趣事,一开始她只用手机拍或文字记录,后来才专门学了摄影。
见她站着就不回来,何庆使出一贯的撒娇套路,被祝安无情地戳破了同框的幻想。
咔嚓!
快门按下。
方欣然低头调出拍摄成果,每个人都笑着看向镜头,以她的视角定格成画面。
只有她的座位是空的。
等她结束掉细致的查看并重新回到饭桌,第N轮的聊天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了。
“这次打算去哪玩?”
方欣然本身胃口就不大,见祝安找她说话,索性放下筷子没再继续吃东西。
“还没定。”
“稀罕啊,以前每次项目还没结束,你的行程路线、住宿餐厅就都计划好了。”
“嗯,星月说要……”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方欣然滋溜一下跑到门口处。
叮,叮咚!
“来啦!”
大门刚敞开,一个行李箱啪地被提溜进来,接着便是来自路星月的超级大熊抱。
“终于到了!”
“快进来吧。”
“这绵绵不绝的阴天跟雨天,我说,就不能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不下雨嘛!”
“这里的气候就这样,没办法。”
方欣然右手环着投送过来的抱抱,左手则拉开鞋柜,从里面抽出一双白色的拖鞋。
虽说常住的只有她一个,可鉴于被探望的频率过高,她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拖鞋。
路星月这趟是出差结束绕道来的,当初的风波过去后,她便开始学着打理家里公司。
她一脚踢掉湿哒哒的高跟鞋,把脚塞进棉拖里面,同时不忘把头往里面探了探。
“怎么这么热闹?”
“喊了朋友过来吃饭。”
“谁啊?”
“都是你知道的那几个。”
方欣然神色如常地回答着,思绪有那么一刻飘向远方,但很快就被她拉了回来。
大抵是所谓的温柔包容,留学生间有问题都爱来找她,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不少人。
虽然看起来有点呼朋唤友的意思,但真正深交的,也就刚来时认识的那几个人。
都说独在异乡为异客,偶尔喊人来聚聚,住的地方也不至于太过冷清太过空旷。
只是这种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久而久之,反而平白生出一种自己住在旅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