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食指敲击在生硬的门板上,自凸起的骨头漫延开淡薄的血色,兼以疼痛的触觉。
方欣然立正在武风的办公室门前,小腿处的肌肉在快速走动后,反而变得紧梆梆。
“请进!”
急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可一听到门内的回应,她还是一刻不错地直接推门而入。
生怕酝酿好的措辞被遗忘。
只见武风正埋头在办公桌前,即便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
图纸整张摊开着,几乎覆盖掉胡桃色长桌的全部,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线条跟标识。
方欣然略略一定睛,轻而易举就瞥到对方发间的异物,正是胡乱飞舞的彩纸细屑。
她错愕一怔愣,大脑一时间竟搜索不出武风出现在刚刚那场混乱中的画面。
如同被压缩掉的数据。恍惚间,
阳光依旧很好,彩纸碎片翻飞着往下坠,落在图纸上面,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总,有事坐下说吧。”
分不清是单纯的静默被打破,又或是那声略带打趣意味的沉默,方欣然猛然一醒。
至于武风,他早已越过办公桌做到沙发上,抬手邀请的举止中尽是对新搭档的欢迎。
此时她终于拾起被遗忘的愧疚。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合伙的,公布不到一个小时,就不负责任地甩手不干。
实在太儿戏太鲁莽了。
可已顾不上了。
方欣然挪动到武风对面的座位,同时飞快转动大脑,试图梳理出能够稍稍妥善的办法。
她该庆幸正值年终总结,很多工作梳理过一遍,不管是已结项的还是进行中的。
“武风……”
“嗯?”他一边沏茶一边笑着回应。
“目前我手头上有三个项目,数据资料都打包好,回头我发你……”
“……”
“有一个客户已经聊得差不多,她是做智能设备的,以后公司……”
“……”
方欣然逐样逐样地交代着,其熟稔于心的状态,是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
武风却听得眉头越拧越紧,一不留神手上未稳,馨香的茶汤溢出杯子的边缘。
“工作全丢给我,你要干嘛?”
良久,武风才半是打趣地打断,却是显而易见地特意留出收回的余地。
方欣然听得心头一刺,只不过因为针头无法及时拔出,尚且能维持无恙的表象。
是啊!
还能干嘛!
依照赵君妍的标准,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撇开抛头露面跟卑躬屈膝的套用。
方欣然暗暗换了几口气,想要稍作回应,终究还是选择了按照腹诽的草稿。
“我明天就不来公司了,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地。”
“……”
“公司跟方氏正在洽谈的合同,你跟纪总照常跟进,我就不方便插手了。”
“……”
“至于程业扬,要是公司有合作的意向不会受到影响,这个可以放心。”
“……”
正值年终总结,许多工作都梳理过一番,但凡换个场景都叫人抓不着头尾。
与此同时,方欣然莫名庆幸不久才换掉手机,否则还有担忧多一项窃听的风险。
她倒豆子一样事无巨细缓缓道来,可武风还是被嘣出了一脸的不知所措。
于是,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并且敏捷地概括出以上一系列对话的本质。
“这是要辞职的意思吗?”
“是的。”
“好端端的,发生什么事了?”
“私人原因。”
在一通斟酌与分析后,原本还有几分平熨的眉心,此时彻底拧成了一团麻花。
在武风看来,所谓的私人原因左不过是那折腾人的程家,尤其是程业扬母亲。
只是在洞察世事外还有人情练达,方欣然为此放弃事业,便是超出经验的部分。
“你的辞职,我不批。”
“我不是申请,是决定。”
“你直说你要多长时间,我给你批假。”
武风难得地摆出一副老板的口吻,与其说不悦,倒不如是无可奈何的生硬挽回。
同时再次挑破问题的核心。
多久?
一两年?三四年?
当事人能支撑多久呢?
方欣然倏地脉搏一僵,像是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学生,只能拖沓地站起身来。
“我不知道。”
她含糊地回答着,语气砸得又快又重,似是被追问捣得恼怒又不耐烦。
时间是最由不得人的。
否则她怎么会觉得此刻分秒如年,却又觉得过去与未来的许多十年稍纵即逝呢?
大脑自动回放片段。
在海市读大学时,她曾穷极到青菜豆芽两块钱打发一顿饭;后来工作时,她也累极到连爬楼梯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在出租屋楼下的石凳上睡了一个半夜。
“等你真的能交出辞职信再说吧!”
兴许是失神的脸庞泄露出了松动,武风立刻趁机下达逐客令,试图就此揭过。
方欣然能够接收得到,武风几次三番地挽留,是真的赏惜她的能力,并不全是考虑合伙达成后连带的那些利益。
然而外界的劝说到底效果有限,不足以改变她的决定,何况是为了程业扬。
甚至越发固执。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去回应武风的挽留,拉开门便径直离开了。
哒!
哒哒!
混杂的脚步声回荡在楼层的走廊,一群人从程氏顶层的会议室成群结队而出。
钱明至隐晦不明地斜了一眼,紧跟其后的黄董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
程业扬逗留在会议桌前,眼尾一扫很快就收回目光,脸上是自始至终的淡漠。
并不是多难理解的眼神。
董事会那群老家伙看不惯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年会的事情足够为难他一阵了。
吵得再重到底也是个人私事,动摇不了程氏分毫,却能好好地挫一挫他的锐气。
“程总,有时间聊聊吗?”
正当此时,秦仲长腿一迈站定程业扬面前,同时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钱明至先前想要趁机换掉负责项目的供应商,是秦仲亲自插手拦截下来的。
其中涉及到与方氏的合作,这风里火火里的,也算是一个阵营分明的示好了。
程业扬抬眼打量了一下秦仲,相貌温和神情坦荡,倒真看不出藏了别的心思。
他曾经细查了年会当年的全部酒店监控,却发现有人早他一步全做了手脚。
关键的画面被抹得一干二净,不过他还是从某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始作俑者。
那就是钱静娴。
那销毁证据的自然是秦仲。
再三思量,程业扬最终也没有将此事挑破了处理,至少现在不合适。
一是证据不足,二是顾及到程氏与方氏的生意往来都是秦仲在负责。
片刻的沉吟过后,他还是将人请到了办公室,只不过没几分钟便结束了对话。
黑白灰的空间重新回归寂静,程业扬一头扎进电脑前,直至桌面跳出邮件提醒。
是徐东发来的。
早上他差遣徐东去联系城南的几处楼盘销售,位置都是偏郊区又离市区不远的。
除却明月湾跟别墅,在他名下的住宅要么在城北要么楼盘单元,只能重新购置一处。
邮件上正是对方实地勘察的资料,照片偶尔会摄入附近的海湾,环境僻静又宜人。
嗡嗡!
正当程业扬斟酌着资料时,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随后喋喋不休震动起来。
那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可程业扬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正是方欣然同公司的武风,同学兼同事兼追求者。
那次失踪事件,武风提供的信息帮了很大的忙,他原本想请客道谢却被她拦了下来。
他大抵猜到武风对方欣然有过表示过,没有哪个男人在那种状况还能不蠢蠢欲动的。
再后来便是合伙的事情。
大脑乱糟糟地下意识抗拒新信息,可在震动将要结束时,程业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武总,你好。”他的声音客气到淡漠。
只是对方同样没有虚以逶迤地拐弯抹角,甚至抛出更具备杀伤力的句子。
“欣然今天向我提出了辞职,说完就直接开始工作交接了。”
“……”
“而且今天才办了升职仪式。”
“……”
程业扬始终沉默地听着,可还是暴露了他的不知情,话筒内是隐隐不平稳的气息。
他明白那句补充并不是要追究什么,而是警醒他事态的严重性,极其严重。
而经验总能比分析更快得出结论,几乎一瞬间,他就确定了问题的关键——
他的母亲。
又是他的问题。
他兀地收紧握住手机的力道,机身的侧面卡在中指的第一截关节,像是要镶嵌进去。
双腿放置在高度恰当的椅子上,明明不需要使任何的劲,偏偏有种血液空乏的错觉。
“希望程总好好劝一劝。”
对方仍旧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尽管某种可以称之为虎视眈眈的意味已经渗透在其中。
程业扬不得不承认,武风的确是一位极具风度的觊觎者,否则早就坐享其成了。
“我知道了。”他沉声回应。
过了好一会,他又补充了一声“谢谢”,随即便挂断通话,将手垂下。
电脑桌面上,徐东发来的视频循环播放着,进度条在推到尽头后立马弹回原始的状态。
程业扬一手撑在桌子边缘,另一只手依旧握着手机,屏幕的荧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顾不上收拾摊开的文件,他抓起一旁的车钥匙,便快步径直离开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