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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不满

露天停车场内,形形色色的车辆进出着,离开,或是填入排布规整的白色方框内。

逼仄的车厢内,一道挺直的身影塞在驾驶座上,昏暗的环境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的左手抵在方向盘上,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腿上,握着的手机正跳跃在通话界面。

嘟,嘟……

咔哒!

细微的电流杂声兀地一响,呼吸间的沉浊被截断,程业扬将手机贴到耳边。

“江浔,我妈今天怎样?”

“刚刚查完房,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有吃药吗?”

“嗯,按时按量都吃了。”

“……”

简单询问再挂断电话后,程业扬解开横在胸前的安全带,从储物盒里掏出烟跟打火机。

封闭空间逐渐雾气萦绕,原本就稀薄的氧气,此时被浓重的烟味一再挤压。

唰!

在天色渐暗中,周遭的路灯同一时间齐齐亮起,目之所及尽是形状怪异的黑色影子。

预示着白日的终将结束。

燃烧的烟一点一点被吞噬着,直至仅剩指间夹着的短短一截烟头,几乎贴着皮肤。

程业扬猛地吸完最后一口,推开车门,像往常一样踩着傍晚的余晖往住院大楼走去。

他径直走到病房最里间的卧室,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严实的窗帘将其封得更加窒闷。

床头柜上明晃晃摆放着两个空掉的药盒,像是在刻意向他印证江浔所说的话。

透明的塑料上没有任何外物遮挡,程业扬却站着看了许久,直至呼吸一促拽回思绪。

风似有若无地轻轻掠过,可到底已是深冬,再温柔的风终究还是会噙着冷意。

光秃秃的枝头依旧排列工整,在外力的摇晃中,如同分裂出无数利爪的兽群。

赵君妍裹着披肩在风中,兴许是药物的作用,脸上罕见地挂着几分红润的血色。

程业扬伫立在门框,一阵风穿梭而过,身上的浓重烟味一瞬间全都扩散开来。

赵君妍拧着眉心寻向气味,看清来人后,又很快在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烟味这么重?”

“嗯。”他干涩地应了一声。

“喉咙这么干,也不知道多喝水。”

赵君妍一边絮絮叨叨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热茶倒了一杯,然后推倒对面的空座上。

稀松平常的语气,稀松平常的动作,活像是曾经操持一家人生活起居的模样。

周遭忽而一片宁静,就连风也识趣地不再打扰,唯有那不可抗拒的冷意坚守着。

程业扬拖出椅子坐下,腾升的热气横在两人之间,仿佛连那点冷意也要驱逐干净。

他伸手将杯子挪向自己,指腹倒扣在杯口,掌心形成的屏障瞬间积攒了一片潮湿。

然而当茶水渡入口腔再淌入喉咙时,热量早已消散,预想的湿润效果也大打折扣。

哐!

瓷质的杯子触碰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又被一记清浅的闷响打断。

只见程业扬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击几下将屏幕倒转,啪地压在桌面推到赵君妍跟前。

“这是我选的几套别墅,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或者哪天你想亲自去挑,都行。”

“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这几处都在城南一带,出院后直接从老宅搬过去,或者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

“……”

“我名下在山城的别墅不多,要么偏市区要么在城北近老宅,都不太适合静养。”

“……”

“到时候直接归到你名下,只是重新购置的话,还是需要点时间办手续。”

程业扬自顾自地说着,一一罗列出需要说明的事项,沉稳得有种公事公办的状态。

原本他已经在联系国外的治疗团队,只是如今看来,这并不是对病情有利的方案。

既然不想出国,那就先留下。

既然不喜欢程家,那就搬出去。

这样投其所好的举动显然取悦了赵君妍,只见她来回划动屏幕,连眉眼也随之松动。

程业扬屏住呼吸,打量着对面的每一寸眼神变化,就像是等候订单敲定的销售。

赵君妍很轻地扑了一眼睛,又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有医生跟护工就足够了。”

“不用我回去?”

“不用。”

程业扬的声音依旧沉缓,回答时紧紧挨着提问的尾音,透露着一种毫不犹豫的态度。

赵君妍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不加掩饰地描摹起他的五官,似是在确定什么。

兴许被太多人评价过外貌相似,对面的猜疑眼神堪堪抬起,他就自动联想到程向山。

“这件事不需要爷爷同意。”

程业扬斩钉截铁地补充着,言语间的利落干脆,差一点就掩盖住了未问先答的急切。

还有贪婪。

他渴望将方欣然留在身边,又希望她能够不受任何的打扰,尤其是来自程家的。

于是,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倒出口袋的所有东西,祈求翻找出一件能够置换的。

可他忘了。

讨价还价的前提是双方平等。

寒风不依不饶地吹着,枯叶砸落桌上,细碎剥离其中,瞬间只剩下脆弱的脉络。

它在挣扎中挪动,一不小心卡在那空掉的杯子脚下,蹭着边缘好半天才彻底远飞。

静默被一声讪笑打破。

大抵厌烦了拖沓与迂回,赵君妍往前一倾,直截了当地切入了这场谈话真正的主题。

“方欣然怎么跟你说的?”

“她可以说什么?”

程业扬仍旧半靠在椅背上,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和拘谨。

“是啊,她能说什么?”

赵君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扬起的下巴跟反手摊开的手都嚣张地展示着她的态度——

不认账又能奈我何。

正如刚刚罗列的所有条件,即便照单全收,那也不会对她增加任何义务或负担。

因为不需要承担毁约的后果,所以没有遵守约定的必要,她正享用着一项独家特权。

甚至连伪装都多余。

程业扬失神地听着,似是突然被寒冬缠绕住脖子,沉稳规律的呼吸忽而一促。

他半垂下眼眸,当再次抬眼迎上对视,眼眸的起伏已经淹没在探不进底的深邃中。

“年会上,欣然的反驳根本不足以激怒你,只是这件事让你想到了我爸。”

“……”

程业扬盯着对面的脸庞,如同演讲者专注于台下唯一的观众,生怕错过了唯一的响应。

然而终究是徒劳。

只见赵君妍轻轻略过他的审视,低头抿了一口手边的热茶,随即又重新迎上来。

沙哑的尾音越来越沉,直至程业扬停止说话,最终彻底与混沌的夜色搅合在一起。

他不由地在唇角勾出同样的弧度,只是牵强的笑意很快僵住,只剩下一抹讽刺。

是啊!

低着头尚且能将他奴役,如今尝到高位的甜头,又怎么可能甘心于平等对坐呢。

至于跟方欣然……

他们之间缠绕难行,归根到底还是他身上的一堆烂账,程家就是一笔巨大的烂账。

他想给予的越多,落在赵君妍眼里,就越是对她的伟大牺牲”的无情嘲弄,以及否认。

这一刻!

程业扬觉得自己是荒山上的攀登者,行囊又大又沉,压得他抬头也无法直视前方。

落脚之处尽是滚滑的石块,他握着唯一的拐杖,每一次泄力都看得到它的弯曲变形。

最后的光亮终于被吞噬于地平线之下,白天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布满了阴云。

程业扬的眼眸倏地一合,像是要将一切隔绝在外,再次张开时却噙着凌厉的刀光。

凌厉地落在赵君妍手腕处。

为了配合密密麻麻的治疗安排,常年佩戴的翡翠手串已被摘掉,由此露出白皙的皮肤。

还有歪歪扭扭的疤痕。

某些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涌,是晕染着血色的白纱布,以及掀开时掉出来的锋利刀片。

程业扬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慌张的藏匿过后,清洗的水流也晕着血色。

再然后,就是隔天见到母亲的时候,看到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同样白色的纱布。

思及此处,他的食指下意识一蜷缩,像是伤口割裂后一次迟钝多年的条件反射。

他莫名想到,当他争取与方欣然在一起,跟母亲始终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谈话过。

若是对症状进行盘根问底,大抵可以追溯到少年期更早的时候。

但一切的治疗方案都有其期限。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黑暗寂静中荡开,很轻,轻得像是沉睡者无意识的一声呓语。

“如果我说……”

“……”

“我只要她好好地跟我在一起,这辈子仅剩下这一个任性的念头呢?”

程业扬把最后的“一”字咬得格外重,很重,以至于无端生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兴许是到底相隔了十多年,一时半会间,赵君妍竟无法应对这样放软姿态的语气。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但也仅是一瞬。

就是这一瞬,程业扬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神色淡然,仿佛刚刚不过是受蛊惑的幻觉。

“那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

“会像当年那样吗?”他穷追不舍问道。

不知触及到了什么,赵君妍突然神色一慌,倏地将展露的手腕藏进桌子底下。

程业扬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凌厉的眼神如同穿透人心的冷箭。

似是终于失去谈话的兴致,或是已经得到想问的答案,他忽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是故意放到浴室里的。”

“……”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

一阵寒风席卷而过,搅起空中的尘埃碎屑,翻腾间叫人只顾得上揉搓迷离的双眼。

而说话的人早已消失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