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停车场内,形形色色的车辆进出着,离开,或是填入排布规整的白色方框内。
逼仄的车厢内,一道挺直的身影塞在驾驶座上,昏暗的环境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的左手抵在方向盘上,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腿上,握着的手机正跳跃在通话界面。
嘟,嘟……
咔哒!
细微的电流杂声兀地一响,呼吸间的沉浊被截断,程业扬将手机贴到耳边。
“江浔,我妈今天怎样?”
“刚刚查完房,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有吃药吗?”
“嗯,按时按量都吃了。”
“……”
简单询问再挂断电话后,程业扬解开横在胸前的安全带,从储物盒里掏出烟跟打火机。
封闭空间逐渐雾气萦绕,原本就稀薄的氧气,此时被浓重的烟味一再挤压。
唰!
在天色渐暗中,周遭的路灯同一时间齐齐亮起,目之所及尽是形状怪异的黑色影子。
预示着白日的终将结束。
燃烧的烟一点一点被吞噬着,直至仅剩指间夹着的短短一截烟头,几乎贴着皮肤。
程业扬猛地吸完最后一口,推开车门,像往常一样踩着傍晚的余晖往住院大楼走去。
他径直走到病房最里间的卧室,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严实的窗帘将其封得更加窒闷。
床头柜上明晃晃摆放着两个空掉的药盒,像是在刻意向他印证江浔所说的话。
透明的塑料上没有任何外物遮挡,程业扬却站着看了许久,直至呼吸一促拽回思绪。
风似有若无地轻轻掠过,可到底已是深冬,再温柔的风终究还是会噙着冷意。
光秃秃的枝头依旧排列工整,在外力的摇晃中,如同分裂出无数利爪的兽群。
赵君妍裹着披肩在风中,兴许是药物的作用,脸上罕见地挂着几分红润的血色。
程业扬伫立在门框,一阵风穿梭而过,身上的浓重烟味一瞬间全都扩散开来。
赵君妍拧着眉心寻向气味,看清来人后,又很快在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烟味这么重?”
“嗯。”他干涩地应了一声。
“喉咙这么干,也不知道多喝水。”
赵君妍一边絮絮叨叨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热茶倒了一杯,然后推倒对面的空座上。
稀松平常的语气,稀松平常的动作,活像是曾经操持一家人生活起居的模样。
周遭忽而一片宁静,就连风也识趣地不再打扰,唯有那不可抗拒的冷意坚守着。
程业扬拖出椅子坐下,腾升的热气横在两人之间,仿佛连那点冷意也要驱逐干净。
他伸手将杯子挪向自己,指腹倒扣在杯口,掌心形成的屏障瞬间积攒了一片潮湿。
然而当茶水渡入口腔再淌入喉咙时,热量早已消散,预想的湿润效果也大打折扣。
哐!
瓷质的杯子触碰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又被一记清浅的闷响打断。
只见程业扬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击几下将屏幕倒转,啪地压在桌面推到赵君妍跟前。
“这是我选的几套别墅,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或者哪天你想亲自去挑,都行。”
“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这几处都在城南一带,出院后直接从老宅搬过去,或者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
“……”
“我名下在山城的别墅不多,要么偏市区要么在城北近老宅,都不太适合静养。”
“……”
“到时候直接归到你名下,只是重新购置的话,还是需要点时间办手续。”
程业扬自顾自地说着,一一罗列出需要说明的事项,沉稳得有种公事公办的状态。
原本他已经在联系国外的治疗团队,只是如今看来,这并不是对病情有利的方案。
既然不想出国,那就先留下。
既然不喜欢程家,那就搬出去。
这样投其所好的举动显然取悦了赵君妍,只见她来回划动屏幕,连眉眼也随之松动。
程业扬屏住呼吸,打量着对面的每一寸眼神变化,就像是等候订单敲定的销售。
赵君妍很轻地扑了一眼睛,又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有医生跟护工就足够了。”
“不用我回去?”
“不用。”
程业扬的声音依旧沉缓,回答时紧紧挨着提问的尾音,透露着一种毫不犹豫的态度。
赵君妍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不加掩饰地描摹起他的五官,似是在确定什么。
兴许被太多人评价过外貌相似,对面的猜疑眼神堪堪抬起,他就自动联想到程向山。
“这件事不需要爷爷同意。”
程业扬斩钉截铁地补充着,言语间的利落干脆,差一点就掩盖住了未问先答的急切。
还有贪婪。
他渴望将方欣然留在身边,又希望她能够不受任何的打扰,尤其是来自程家的。
于是,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倒出口袋的所有东西,祈求翻找出一件能够置换的。
可他忘了。
讨价还价的前提是双方平等。
寒风不依不饶地吹着,枯叶砸落桌上,细碎剥离其中,瞬间只剩下脆弱的脉络。
它在挣扎中挪动,一不小心卡在那空掉的杯子脚下,蹭着边缘好半天才彻底远飞。
静默被一声讪笑打破。
大抵厌烦了拖沓与迂回,赵君妍往前一倾,直截了当地切入了这场谈话真正的主题。
“方欣然怎么跟你说的?”
“她可以说什么?”
程业扬仍旧半靠在椅背上,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和拘谨。
“是啊,她能说什么?”
赵君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扬起的下巴跟反手摊开的手都嚣张地展示着她的态度——
不认账又能奈我何。
正如刚刚罗列的所有条件,即便照单全收,那也不会对她增加任何义务或负担。
因为不需要承担毁约的后果,所以没有遵守约定的必要,她正享用着一项独家特权。
甚至连伪装都多余。
程业扬失神地听着,似是突然被寒冬缠绕住脖子,沉稳规律的呼吸忽而一促。
他半垂下眼眸,当再次抬眼迎上对视,眼眸的起伏已经淹没在探不进底的深邃中。
“年会上,欣然的反驳根本不足以激怒你,只是这件事让你想到了我爸。”
“……”
程业扬盯着对面的脸庞,如同演讲者专注于台下唯一的观众,生怕错过了唯一的响应。
然而终究是徒劳。
只见赵君妍轻轻略过他的审视,低头抿了一口手边的热茶,随即又重新迎上来。
沙哑的尾音越来越沉,直至程业扬停止说话,最终彻底与混沌的夜色搅合在一起。
他不由地在唇角勾出同样的弧度,只是牵强的笑意很快僵住,只剩下一抹讽刺。
是啊!
低着头尚且能将他奴役,如今尝到高位的甜头,又怎么可能甘心于平等对坐呢。
至于跟方欣然……
他们之间缠绕难行,归根到底还是他身上的一堆烂账,程家就是一笔巨大的烂账。
他想给予的越多,落在赵君妍眼里,就越是对她的伟大牺牲”的无情嘲弄,以及否认。
这一刻!
程业扬觉得自己是荒山上的攀登者,行囊又大又沉,压得他抬头也无法直视前方。
落脚之处尽是滚滑的石块,他握着唯一的拐杖,每一次泄力都看得到它的弯曲变形。
最后的光亮终于被吞噬于地平线之下,白天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布满了阴云。
程业扬的眼眸倏地一合,像是要将一切隔绝在外,再次张开时却噙着凌厉的刀光。
凌厉地落在赵君妍手腕处。
为了配合密密麻麻的治疗安排,常年佩戴的翡翠手串已被摘掉,由此露出白皙的皮肤。
还有歪歪扭扭的疤痕。
某些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涌,是晕染着血色的白纱布,以及掀开时掉出来的锋利刀片。
程业扬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慌张的藏匿过后,清洗的水流也晕着血色。
再然后,就是隔天见到母亲的时候,看到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同样白色的纱布。
思及此处,他的食指下意识一蜷缩,像是伤口割裂后一次迟钝多年的条件反射。
他莫名想到,当他争取与方欣然在一起,跟母亲始终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谈话过。
若是对症状进行盘根问底,大抵可以追溯到少年期更早的时候。
但一切的治疗方案都有其期限。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黑暗寂静中荡开,很轻,轻得像是沉睡者无意识的一声呓语。
“如果我说……”
“……”
“我只要她好好地跟我在一起,这辈子仅剩下这一个任性的念头呢?”
程业扬把最后的“一”字咬得格外重,很重,以至于无端生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兴许是到底相隔了十多年,一时半会间,赵君妍竟无法应对这样放软姿态的语气。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但也仅是一瞬。
就是这一瞬,程业扬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神色淡然,仿佛刚刚不过是受蛊惑的幻觉。
“那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
“会像当年那样吗?”他穷追不舍问道。
不知触及到了什么,赵君妍突然神色一慌,倏地将展露的手腕藏进桌子底下。
程业扬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凌厉的眼神如同穿透人心的冷箭。
似是终于失去谈话的兴致,或是已经得到想问的答案,他忽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是故意放到浴室里的。”
“……”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
一阵寒风席卷而过,搅起空中的尘埃碎屑,翻腾间叫人只顾得上揉搓迷离的双眼。
而说话的人早已消失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