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汽车拥堵在某个红绿灯处,此起彼伏的鸣笛营造着喧嚣。
拐过一个分岔路口,黑色迈巴赫脱离了大部队,稳稳停靠在路边的子枝桠底下。
早上一如既往是程业扬负责送上班,经过一个晚上的修整,眸里的浑浊淡去了不少。
他甚至醒得比闹钟还要早二十分钟,三两下拾掇完自己,然后就去厨房准备早餐。
“开车注意安全。”
方欣然解开横在身前的安全带,照例探过半个身体,迎上主驾驶座上的程业扬。
似是被咔哒的解扣声剧透了,他兀地侧过头,本应落在脸颊的吻被柔软的唇夺了去。
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似有若无的阴影,在静止中流连于这个清晨的道别吻。
回应着无声的安抚。
方欣然呆呆地贴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往后缩,推门下车的同时暗暗舒了一口气。
程业扬没有腻歪地留着人不放,方向盘一打重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完成目送环节,她却没有急哄哄地进入办公楼,只是安静地站定在原地。
嗡嗡!
没过两分钟,电脑包里的手机响起微弱的震动,偏仍能在嘈乱的鸣笛声中霸道。
“伯母,早上好。”
“我想见你。”
“好。”方欣然一口应下。
嘟嘟嘟……
手机还贴在耳边,话筒只剩下一阵忙音,赵君妍甚至没有询问见面的具体时间。
干脆得如同在下达命令。
方欣然莫名想到这还是赵君妍第一次以通知的形式联系她,不管是送药还是王夫人那次,都是对方主动找上门。
这微妙又合乎剧情的改变。
赵君妍费心邀请她围观这样一场大戏,真的仅仅是围观吗?会任由程业扬将她带离现场就善罢甘休吗?
早八高峰期的车流依旧拥堵,但出租车还是能捡到现成的,尤其是在办公楼下面。
方欣然随手一招,一辆黄色的车即刻有眼力见地迎上,同时拍倒“空车”的牌子。
拥堵似乎是一个假命题。
阳光以炽热的形态穿透玻璃,若不是枝桠太过光秃秃,恐怕会叫人错觉盛夏依旧。
洁白的床单被烙下界线分明的光和影,弯绕曲折中描摹出一个清晰的身体轮廓。
方欣然背对着窗户伫立在床尾一侧,脖子暴露在冬日的阳光底下,被晒得一片红痒。
叩叩!
她循着声音稍稍抬起眼睛,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拧动的门把,推门而入的是一位护士。
只见护士手上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规规整整摆放着两个塑料盒,是来送药的。
“程夫人,这是今天的药。”
“谢谢,麻烦了。”
方欣然扭头重新看向靠坐床头的赵君妍,即便穿着病号服亦未消减举止中的体面。
她伸手接过递来的药,手腕戴着翡翠珠串,更是将端庄典雅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更不必说脸庞上的温和浅笑,若是将此人跟声嘶力竭联系到一起,都是一种冒犯。
护士小姐简单说明了一下用药事项,很快就退出房间,再次只剩下一坐一站的两人。
赵君妍漫不经心地率先打破沉默:“方小姐来得这么快,看来很是中意我们家业扬呐。”
“伯母找我是什么事呢?”
“你们都计划着要结婚了,我作为他母亲,见一见不算过分吧。”
三言两语间,谈话的主动权已经偏向其中一方,弱势者只剩下静候吩咐的余地。
但至少还有余地。
它默认了一切尚有商榷的空间,正如诱饵正作为这场谈话的前提而存在着。
这巨大的诱饵。
诚如赵君妍所言,方欣然迫切地渴望跟程业扬在一起,就在山城。
“伯母请说。”她维持着温顺的姿态。
从进门开始,她就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善意,害怕一个不留神就勾起前不久的水火不容。
即便年会上闹得难堪,可她本意并不是跟赵君妍对着干,更不是叫程业扬左右为难。
只见对方略略起眼皮,谈不上是采纳了她的“有话直说”,但也没再逗弄般拐弯抹角。
“坦白来讲,方小姐的条件并不符合充当程家的媳妇,我儿子的妻子。”
赵君妍挑剔地陈述着,彷佛口中的主语是一件等待评估的物品,而她是唯一的判官。
那副昂首挺胸的姿态,仿佛在说程夫人的标杆就摆在这,不允许任何的亵渎与侥幸。
没有任何缘由的直觉,方欣然竟然在这般打量中,察觉出几分嫉妒的意味。
就像是,盘绕着山路千辛万苦登顶的人,见不得有人沿着小径就抢先拔得了头筹。
忠诚的婚姻……
不可撼动的地位……
这些赵君妍苦苦执着又投诉无门的,方欣然甚至不用开口,程业扬就会双手奉上。
她在大脑里回放着昨日的情形,无法判断自觉的对错,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同情。
赵君妍的痛苦是客观存在的。
方欣然扪心自问成为不了这样的人,毕竟连方舒梅的境遇,在她看来都难以接受。
可她还是维持着温顺的态度,好让谈话能够继续:“怎样才叫合适呢?”
“最起码……”
“起码什么?”
“你现在的工作抛头露面卑躬屈膝的,都是一个圈子,你让程家的脸面往哪搁?”
“那伯母想要我怎么做?”
“辞掉。”
赵君妍言简意赅的掷出指令,丝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轻慢,回报着先前被驳的帐。
眼眸忽而在失焦中覆上一层模糊,方欣然用力咬住牙槽骨,以此掩盖呼吸的起伏。
面对赵君妍提出的直捣要害的条件,她大可不必摆出一副措手不及的状态。
她早该有所预料!
不是吗?
从手机被程向山夺走那一刻,方欣然就应该谨记一个事实,她的弱点是全然透明的。
家人、朋友,此外则只剩工作。
撇开程业扬的话。
方欣然垂眸望向那几近被遗忘的药丸上,胶囊的鲜艳将小盒的塑料材质衬得苍白。
“听我说!”
“只要服用阻滞剂,配合医生……”
熟悉的嗓音在空洞的嗡鸣中闯入耳朵,那是程业扬昨日在离开这里前最后说的话。
她不忍落了空。
如果内心有一座天平,那它早已偏向了程业扬,沉甸甸地坠到锁链能勾住的最底部。
他需要她!
那就没什么不值当。
他们错过了十二年,不能再错过了。
至于事业,也一定有回归正轨的机会,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好!”
一道坚毅的声音宛如平地而起,以至于说话的人都在话音落下后镇得顿了一顿。
但方欣然很快回过神来,随即衔接上说明:“我希望伯母今天就能开始接受治疗。”
大抵没有料到对方能答应得如此干脆,赵君妍禁不住将她从上倒下打量了一番。
可到底是势态悬殊,弱势一方的逻辑并不足以勾起多少好奇,倒是平添了兴致。
“那就都择日不如撞日吧。”
赵君妍扯了扯没有血色的双唇,轻轻一掐,就断掉了方欣然任何关于拖延的遐想。
言外之意是,哪天完成离职交接,治疗便从哪天开启,二者永远共存。
那是不是……
方欣然下意识攥紧拳头,坚硬的指甲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宛如钝刀碾磨着切割。
杂念忽而蛮生。
她抬脚往后挪动几寸,站到程业扬昨日定住的位置,甚至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我今天就离职。”她挤出沙哑的声音。
“那就这么办吧。”
赵君妍不紧不慢地应着,同时捻起药丸送进嘴里,以此表明会爽快地信守承诺。
谈判就此结束。
光秃秃的枝头在寒风中不停摆动,沙沙的声响被隔绝在窗外,如同设置了静音模式。
方欣然拧着合上房门,光滑的表盘在光亮中一晃,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眼睛。
从抵达到结束不过半个小时。
似是呼应这番难得的高效,就连电梯也体恤地停在VIP病房所在的顶层。
方欣然挪动进狭小的空间,随着地心引力的漂浮,目之所及是跳跃着减少的数字。
每一截笔画都排布在规规整整的方框内,散发的红光偏又显得它如此的不甘低调。
她梗着抬起的脖子,思绪游离间,竟觉得此刻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
孤注一掷。
这样爱人的能力,是她曾经在十八岁短暂拥有过的,起与厌都只为同一个人。
所以连忐忑也相同?
她再次晃了晃脑袋,当电梯降落平地裂开一道缝隙,立刻逃一般钻出离开了医院。
砰!
啪哗!
突如其来的一通动静,方欣然硬生生地被拦截在公司门口,脸上是呆滞的错愕。
绚烂的彩纸漫天飞舞而下,铺满了平日往来的前台,或是细碎几片飘落她头顶。
脑海闪过短暂的纷乱,叫她恍惚是回到曾经在海市的公司,只不过那时掉落的是照片。
乐见其成的照片。
但错愕只是一时的,方欣然很快被此起彼伏的恭贺团团围住,密集得叫人应接不暇。
“恭喜方总。”
“恭喜欣然姐荣升合伙人。”
“……”
“……”
方欣然迷迷瞪瞪地想起,武风曾经向她提及,会在假期前举办一个简单的仪式。
今天已经三十一号了。
也是今年最后一天。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是山城,也不像程博宇那样是独自在国外出的车祸。
“谢谢大家。”
“……”
“谢谢。”
“……”
“谢。”
方欣然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回应,字数逐渐缩减,步伐凌乱地试图突破重围。
她好不容易移动到办公室门前,差一步就能躲进去了,却被一记重锤钉住了脚。
门框旁边的门牌不知何时被更替掉,名字跟样式都没有改动,除了职位一栏。
【方欣然总经理】
方欣然情不自禁地读出口型,声音却卡在喉咙,由此剐蹭出一阵难言的酸涩。
这是她迄今为止规划过的,最高也最接近的目标,同样为此倾注十二年的心血。
实际上应该更久。
若是算上学生时代的挑灯夜读。
嗬!
方欣然仓惶地刹住一切思考,却仍旧制止不住大脑下意识的计算——
眼前崭新门牌到底存活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两个?
而它本来又可以存活多长时间呢?
但正如冻僵的躯体绝不能用高温烘烤,否则便有组织直接坏死的风险
此时遐想是万万不可的!
咔哒!
方欣然用力摁下门把,眼疾手快地将自己丢进屋内,接着又丢进办公椅上。
连通电源,移动鼠标,双击图标,她分秒不肯耽误地打开了桌面的文档软件。
页面迅速占据屏幕,黑色加粗的宋体字跃现,居中放大的是“辞职信”三个大字。
因个人情况……
暂时不能胜任工……
键盘啪啪的敲击声与哒哒的按压声交替上演,文档的尾巴伸长缩短反复不定。
嚣张地暴露其形成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