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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龙潭虎穴

偌大的套间里面并无他人,狂风呼啸被隔绝在外,却铆足了劲钻着窗户的缝隙。

深渊的走廊尽头,方欣然伫立在门前,后背生出的薄汗正被入侵的寒冷空气风干着。

针芒在背。

癫狂的对话与争吵源源不断地挤入耳朵,长驱直入心脏,一把拿捏住跳动的律动。

自从赵君妍住院以来,程业扬每天都过来探视,冷静地跟主治医生交谈治疗方案。

可越是镇定且熟稔地进入状态,就越是暴露了他的小心翼翼,就像那天在医生办公室接受诊断结果的宣布。

方欣然默然回想其中的细节:瞬间遁入幽深的眼眸,咬牙一促的气息,以及脖子上骤然绷紧凸出的脉络青筋。

她每天都会陪着过来,一开始是呆在车里,从那天之后便跟着送到病房外面。

于是,当她接到赵君妍的电话时,轻而易举就被被引诱着从外面探进了套房里面。

重叠的声音更叫人迷离。

一个来源于仅推开出细线的门,而另一个,则来源于贴在耳边的滚烫的话筒。

方欣然置身门外,亦置身于单一的听觉刺激之下,连半个字的声嘶力竭都没逃得掉。

这场完全由赵君妍导演的审判。

血淋淋的剖解,仿佛能听见血肉绞碎在一切的混沌,以至于听者的耳朵也变得粘稠。

虎穴深渊般的程家……

望而生畏才是人类求存的本能。

当退避的念头窜上来,方欣然倏地拿掉耳边的手机,任由大脑蹦出平白具象的画面——

程业扬一遍遍追着询问治疗效果的样子,哄骗自己填补谎言漏洞的样子,挑着灯将厌恶的文件信息塞进脑袋的样子……

当他乖觉地掩饰被凌迟的痛苦时,赵君妍跟程向山会省悟自己的残忍吗?或是暗暗赞叹同盟协议的效果昭彰!

方欣然单手将门把压到最低处,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触觉,在颤抖中寸寸紧逼。

这种自诩亲好的算计……

被算计者一旦信念破灭,无异于敲掉底层承重墙的高楼,轰然倒塌是迟早的事情。

思及此处,方欣然不可抑制地倒吸一口冷气,压着门把的手随之抽搐了起来。

门缝被放任到更大的角度。

狭小的缝隙挤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看不清五官,微微躬着的后背将布料绷得紧极。

方欣然安静地注视着,耳边尖锐的对峙戛然而止,只是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消停,还是单纯被她屏蔽掉。

直至目光撞上程业扬的回望。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眸,平静到探不到一丝一毫波澜,只是一味地沉溺在漆黑中。

忽而间,方欣然松开始终紧攥着的手,轻轻一推,以此达成彻底暴露的目标。

砰!

门在巨大的撞击震动着,却不是以敞开的姿势,而是从外面被重重地摔上。

方欣然抬起右脚正要往前迈,却踩在了左脚后跟处,接着一阵凌乱的连连后退。

等再捋清视线,程业扬已经从房间内转移到门外,而她被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

但他很快松开。

方欣然只觉得手腕处箍上一圈遒劲的力量,整个人便被牵着马不停蹄逃离了病房。

房门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程业扬走得飞快,两只脚不知疲倦地交替着,仿佛只是顾忌身后的人才没有跑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等候电梯的降临,牵着方欣然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哒!哒!

皮鞋踩在水泥浇筑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降落,在空洞中荡起似有若无的回音。

方欣然亦步亦趋,鼻息混进夹杂着尘土的腐朽气味,呼吸在急促中竟没有变得凌乱。

楼梯间的声控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暗下,头顶的光脚下的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包括近在眼前的程业扬。

分不清绕了几个弯,又或是医院的楼层本就不高,眼前突然迎来一片豁然开朗。

重新踩在宽阔的平地上,他的脚步终于慢下来,紧随其后的方欣然也得以松懈。

一场逃离短暂告捷。

天色幽静无声,橘黄的路灯将林荫道照得笔直,住院楼已被不知名的建筑隔绝开来。

方欣然任由程业扬牵着,衔接的两只手彼此都握得很紧,温热团积成潮湿的汗。

又绕过一段路,她瞥了一眼仍在进行中的来电,果断挂掉后拨出另外一串号码。

“江医生,你在医院吗?”

“……”

“能麻烦你去楼顶病房看看吗?”

“……”

“病人情绪很激动,业扬跟我刚刚离开。”

“……”

方欣然没有贸然挑明,但也暗示了几分,因为不确定赵君妍跟程向山独处的情况。

等她挂断电话的时候,人已经被塞进了副驾驶,程业扬正探身过来拉扯她的安全带。

咔哒!

安全带顺利扣上。

方欣然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程业扬,刚刚完成一系列动作的他,此时十根手指都死死粘在方向盘上面。

只是一个发动引擎的间隙,他眼眸的焦点就迅速飘散起来,显得格外空洞。

他依旧将双唇抿得发白,仿佛只要将萦绕的念头吞咽下去,它们就能不存在。

眼睛被灼烧的同时,方欣然的喉咙堵塞上了什么,以至于被战栗打了个措手不及。

从病房逃出来后,程业扬再也没说过一个字,她知道他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者说了又能怎样!

十八岁的少年能有多看重家族企业?心头装载更多的肯定是家人,哪怕不符合期待。

可偏偏就是这份装载,将他亲自困在圈套之中,从此彻底改变了预设的人生轨迹。

如果当时知道事情,也许还是一样的选择,可中间省略的纠结依旧足够改变许多。

他已经那么乖顺地配合所有安排,为什么还不知足,对他施加这么沉重的背叛。

至少连她都忍不住遐想——

如果故事不是以这种方式开展,那她跟他之间,是不是就不必存着这么多的空白。

整整十二年!

怎么可能不遗憾!

呼吸在的颤抖骤然失控,在局促的车厢内显得尤为浓重,像是一记重锤砸下来。

方欣然紧急刹住思绪,半是安慰半是询求慰藉,伸手抚上方向盘那双冰冷的手。

“回家吧。”她柔声说道。

似是被指令唤醒了直觉,程业扬猛吸一口氧气,随即操作起驾驶的一系列流程。

夜幕已彻底降临,黑色迈巴赫沿着一贯的路线缓慢行驶,最终停到虚位以待的车位上。

明月湾的窗户溢着浅浅的光亮,推门而进,饭菜的温热即刻循着动静扑向鼻子。

太过常规的场景总是叫人恍惚,方欣然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程先生,方小姐。”

熟悉的招呼声钻入耳朵,只见王姨迈着碎步从厨房迎出来,双手搓着腰间的围裙。

兴许是回来得比往日要晚许多,碗筷跟饭菜全都滞留在厨房,餐桌还是空空的。

“要准备开饭吗?”

听到王姨的殷勤询问,方欣然收回视线,不期然察觉到对方要问不敢问的急切。

今天三十号,后天就是元旦。

她早早答应了王姨多放一天假,却因为年会跟赵君妍住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来,你直接下班吧。”她缓声道。

“那……”

“碗筷我们收拾就行。”

遣走了王姨,偌大一个明月湾,灯火通明中只剩下各自占据在两处的身影。

程业扬尚未进门就被徐东的电话拦截住,此时正在客厅的角落一句接一句地对话。

“……”

“先按照白天的讨论情况,让科研部把方案修改一遍发给我的。”

“……”

“行程暂时先不变动。”

“……”

待摆放好饭菜跟碗筷,她不顾通话还没结束,牵着人走到餐桌边就塞到椅子上。

少顷,她又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白色小米山的尖尖很快就被暗色的稠汁渗透下去。

这是她控诉他吃饭不专心的信号,通常他会很快结束手上的事情,此时也同样奏效。

“明天早上开会再说吧。”

程业扬当下回了对方,也不管对方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便直接挂断电话拾起筷子。

方欣然盯着他无缝衔接的动作,终究没出声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每个人都有一个禁不起任何挑衅的临界点,一旦跨过去,便是天崩与地裂。

程业扬看似淡定,可刚刚的通话却没有下过一个指令,全然没了往常的雷厉风行。

他在回避做决策。

他也在需要她,哪怕只是细微的指令。

晚饭过后,方欣然拉着程业扬收拾了餐桌,又安排他早早回房间洗漱。

等她在次卧浴室囫囵洗完澡之后,他已经躺在被窝里面,双眼紧紧地闭合起来。

眼周是深深浅浅的褶皱,乌青的胡须爬在下巴,叫人有种已被疲惫驱逐入睡的错觉。

但她知道他没睡。

自从得知赵君妍病重,程业扬就一直没怎么睡,如今更是有种借此逃避的意味。

可方欣然不想拆穿。

她掀开被子窝进他怀里,身体靠近的一瞬即刻贴合着,就像过去的无数次相拥而眠。

大抵是经历过热水的冲刷,被寒风渗透得僵硬的躯壳,此时终于回归到软绵的状态。

稀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被子上,床头的小灯投下橘黄色的温柔光亮。

在一片宁静之中,仅有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密又匀称,仿佛只为了印证对方的存在。

良久,程业扬抬手覆在方欣然的脸颊,宽厚的掌心被捂得温热,叫人忍不住迎上。

指骨的关节凸起抵着她的肌肤,指尖摩挲着耳垂的动作,却是极尽柔软与温和。

隐隐带着某种歉意。

企图抛掷在脑后的诸多混沌情绪重新翻涌,终于在缓冲过后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方欣然蹭着将头闷在程业扬胸前,被子底下的氧气不足,脑袋却更加清醒了几分。

其实她知道逃避没有任何用处,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正如过往早已成定局。

那就朝前走吧!

冲过去,兴许就不会被绊住。